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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怪事

张长生轻拍白玉笙的肩,将白玉笙自思绪中拉回。

他顺势将手伸进包袱,拿出一张面饼,嘴上却无所谓道:“哎呀,我不管的,我不管的,天底下的怪事太多,想那么多干嘛,还是做点正事要紧。”

张长生所谓正事,自然是关于吃。

曾有一回,白玉笙读书,被他听到,遂忍不住赞道:“极好,极好,古人说得真好!人都会死,有的重于泰山,有的轻于羽毛。羽毛太轻,会被风刮走,只有吃成胖子,才风吹不动,安如泰山。”

白玉笙笑他贪吃,他却笑白玉笙不懂“吃道”。

“吃道”是他杜撰的新词,在小牛村可谓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在他看来,人有人道,天有天道,吃有吃道。白玉笙修的是人道,他修的则是吃道,只要是道,便是好的,值得一生修行。

此番出门,他是离家出走,故而一点干粮都没带。可他不能饿肚子,因而拿起白玉笙包里的面饼,便往嘴里塞。他的嘴不大,吃起食物来却是极快,待吃得差不多,他才狡黠一笑,神神秘秘道:“我不吃白食的,吃白食有违吃道。”话音未落,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个鸡蛋,递与白玉笙。白玉笙眼前一亮,问他哪儿来的鸡蛋,须知出门在外,所带干粮多为面饼,鸡蛋这类半荤无疑被视为大餐珍品。

张长生却一本正经道:“鸡蛋嘛,自然是母鸡下的。”

白玉笙又问:“哪儿来的母鸡?”

张长生不假思索道:“母鸡嘛,自然是鸡蛋孵的。”

白玉笙又问:“哪儿来的鸡蛋?”

张长生一愣,显然未曾想到白玉笙会如此问。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,而是实在想不通,只得作罢。在他看来,一切与吃无关的事都不算事儿,他不会因为不知道鸡的来历而不吃鸡,亦不会因为不知道鸡蛋的来历而不吃鸡蛋,因而想不通亦无关紧要,但他不服输,反问道:“那你来说说鸡蛋是哪儿来的,母鸡又是哪儿来的,你若说不上,鸡蛋你就甭吃。”

白玉笙细细一想,遂道:“鸡与鸡蛋都是‘道’孵化的。”

其实,他说不明白鸡蛋的由来,正如他弄不清自己的由来。此答案是师父告诉他的,师父常说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归为一,一为道所生。鸡为万物之一,自然也应由道所生。若按此说,人为万物之一,自然也应由道所生,可他始终不能接受人与鸡同宗同源这一提法。

他只是怀疑鸡,不敢怀疑道。

倒不是说他足可信道,他只是在遵师命。道是师父的信仰,怀疑道便等同于怀疑师父。他自幼尊师重道,不敢背离师父,亦不敢背离道。

他俩说着话儿,浑然不知一个人影正渐渐靠近。

此人拄着一根木杖,端着一个缺角破碗,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看不出年纪,正伸着手直勾勾地看他们,口中喃喃说些什么。他像是饿极,连说话都软弱无力。话虽软弱无力,却字字清晰,传入耳中时,力道不减反增。大意是家乡遭受旱灾,官府赋役催逼得紧,遂不得不辗转各处,乞讨为生。

没有人愿意行乞,世间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行乞。

行乞只是手段,活着才是目的。

白玉笙有些心软,二话不说,便分他足日口粮,并叫他宽心些,日子总会好起来。来人连连称谢,待欲离开。将走几步,却又回头,似有话说。

他说话依旧软弱无力,试探道:“方才听二位小哥在讨论这只鸡蛋,我想我能解答二位小哥的疑惑。”话音一落,他的目光便转向那只鸡蛋,嘴角却已挂上三尺垂涎。行乞之人,温饱尚难解决,见到鸡蛋不免有些心动。

张长生一听,顿起兴致,急道:“极好,极好!你若能回答我的问题,我便将此蛋送你。”

乞丐激动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张长生双手叉腰,一脸江湖男儿气概,爽快道:“大丈夫顶天立地,自然当真。”

在张长生看来,鸡生蛋问题过于蹊跷,观此人面目,应该回答不出。何况,纵是此人有些才学,说出一二个答案,只要不叫他信服,亦可认定它是错的,是以这只蛋的最终归宿,还是会进入他的胃里。

张长生指着鸡蛋,问他:“哪儿来的鸡蛋?”

乞丐答:“母鸡下的。”

张长生又问:“哪儿来的母鸡?”

乞丐答:“鸡蛋孵的。”

张长生一听,便拍着白玉笙的肩,哈哈大笑起来。白玉笙亦轻轻摇头,显然此回答非但不能令张长生满意,更不能令他满意。可张长生笑声未止,来人却伸出手来,想要夺张长生手中的蛋。

此时,肥而不腻的张长生已然面有不快,把剑一横,继而抖了抖身上的肉,生气道:“怎么?你看我好欺负,想要夺我的鸡蛋?”

乞丐的手悬空伸着,委屈道:“是您说的,只要我回答您的问题,您便将蛋送我。”

张长生不耐烦道:“不错,我是说过,可我对你的回答并不满意。不,不是不满意,是很不满意。”

乞丐极其认真地道:“喔?那您可以接着问,直到满意为止。”

接下来的一幕,却是白玉笙未曾想到的。张长生一直问“哪儿来的蛋”、“哪儿来的鸡”,而乞丐一直答“母鸡下的”、“鸡蛋孵的”,竟是颇为肯定,不落下风。最后张长生气急,问他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,他却将鸡比作张长生的爹娘、蛋比作张长生,反问张长生是先有他还是先有他的爹娘。

张长生败下阵来,喃喃道:“原来是先有鸡,后有蛋。”

乞丐却是一把夺过鸡蛋,扬长而去。

白玉笙在一旁观战,心下却暗笑张长生着了乞丐的道儿,人与鸡不同,着实无可比拟。只是他亦有所领悟,恍然自语:“原来每只鸡都是不同的鸡,每只蛋都是不同的蛋,鸡是蛋孵的,蛋是鸡下的,不同的鸡下不同的蛋,不同的蛋孵不同的鸡,如是而已……”

慧觉禅师醒来,三人复又上路。

或许他从未睡着,只是凝神静听。礼佛修道之人,本就心境澄明,洞察一切。后来张长生向他请教鸡生蛋问题,他双手合十,不假思索道:“阿弥陀佛,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万物皆虚空,又何谈先后?”

白玉笙听后,却不以为然。

若万物虚空,则鸡非鸡,蛋非蛋,人非人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,他怕自己亦会变成虚空。他宁愿相信人与鸡同宗同源,亦不愿变成虚空。

师父常说,道是混沌,却并非虚空。

他不愿与慧觉禅师有所争论,只因慧觉是师父的同辈,是他的长辈。

接下来的行程着实怪异,每走上一段路,便会有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向他们乞讨。每一位乞丐都有着同样的不幸遭遇,说话亦同样的软弱无力却字字清晰,甚至连他们手上捧着的破碗上的缺口都在同一位置。因为每次只有一位,白玉笙照例都给足一日的口粮。如此一来,约摸来过二十位乞丐,白玉笙所带一月干粮便已然见底。而尤为蹊跷的是,之后便再也没有乞丐出现,仿佛他们老早就知道,白玉笙的包袱空无一物,已经没有干粮。

乞丐们四散开去,并未走远。他们各自保持一段距离,如站岗放哨的士兵。

每次遇着乞丐,慧觉禅师都会念起佛语,感叹世道艰难,百姓流离失所。白玉笙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,心道:“禅师果真慈善,心怀天下苍生。”

张长生却连连摇头,嚷道:“这下倒好,这下倒好。吃的全被你拿来救济别人,谁来救济救济我。”说话间,他已伸手掏向白玉笙的包袱,包袱空空,食物没掏到,却碰着秋霜剑,顿时凉彻心骨,遂猛地将手缩回,大嚷:“你这柄剑,简直冷酷,简直无情,哼!”

白玉笙握紧剑,打趣道:“我就奇怪,这柄剑并不冷呀。莫不是你这人简直冷酷,简直无情,才连累的剑也暗生凉意。”

他俩这般说着闹着,却未注意到慧觉禅师正紧紧盯着秋霜剑。

慧觉禅师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,想要摸剑,却强忍着没摸,只喃喃自语:“秋霜剑啊秋霜剑,你还是老样子,冷酷、冰心……”

本来的线路是走直道,一路向北,直接往普济寺去。因为干粮意外用尽,他们不得不临时改变线路,以补充干粮。慧觉禅师思来想去,虽心有不甘,却还是提议先去离此处最近的七里镇,待补充水与食物,再继续赶路。

白玉笙一听七里镇,竟莫名兴奋起来。

在他小时候,常常听师父提起过这座小镇,每回师父云游归来,总会路过七里镇,买他最爱吃的糕点。其实,他并不挑食,他之所以爱吃糕点,只因糕点是师父买的,若师父买回的是一串糖葫芦,他的最爱便会是糖葫芦,而非糕点。

他很乐意去七里镇,只因他吃过七里镇的糕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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