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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初见定情(1)

许老先生被炸死的消息,震惊了家人。许慧宜本因婚姻之事,与老父反目,听说后,急忙从乡下返回,在老父灵前,泣不成声,心头的怨恨,烟消云散。许家本有二子一女,除许慧宜外,还有个两位哥哥,二哥早年过继给了他人,大哥许慧宽便继承了家业。

许家为老父设灵,众多市民闻知后,纷纷前来祭奠。那日在场的市民,多有听闻此事,他们都为老人的硬气折服。守灵期间,叶成锐整日陪伴在母亲左右,外祖父的举动大大地刺激了他的报国雄心。原来隐约已有的从军之志,自此更是坚决。

虽逢乱世,叶成锐的学业并未中断。叶怀谦对长子的才华极其看重,父子俩曾经促膝长谈。叶怀谦对儿子说,从历史趋势来看,大乱之后,必定大治。中日战争打上十年也罢、二十年也罢,终究是要结束的。而战乱过后,国家最需要的,还是各种人才。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将来能够留洋则留洋,若是不能,以所学之长帮助打理家业,也是美事。

叶成锐牢记着父亲的话语,决心报考四川大学。自中日开战,高等教育面临着被摧毁与被敌占领利用的危险。国民政府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,蒋中正便说过,教育是一切事业的基本。于是为延续教育文化事业,保存民族复兴力量,教育部颁布各种法令,安排敌占区各高等学府内迁。其中大部分,都迁到了四川,使四川的教育事业,大为振兴。而四川大学得地利之便,更堪称抗战时期中国最完整的国立大学。

而叶成锐决心报考川大,还有一段趣事。

他在中学期间,曾和好友一起到大学校园玩耍,碰巧新上任的川大校长任鸿隽做公开演讲,他便混于众多学生当中,聆听了一番令他大长见识的话语。

任先生说,川大的文化风气,趋于守旧,与其他国立大学相比,相对落后。他任职后,将为学校树立起两大基本目标,乃是“国立化”与“现代化”。所谓“国立化”,其宗旨在于使此大学成为一个国家的大学,而不单是四川的大学。因此,要以全国为我们的目标,无论人才的造就,学术的探讨,但应与全国有关系。其次,学校如要对国家做出真正的贡献,就必须“现代化”。四川大学要在世界上求生存竞争,我们要把眼光放大,看看世界上的学术进步到什么地方,我们就应急起直追才对。

任先生最后勉励学生道:“诸位要准备将来做一个国际上的大人物,不然也要做一国的国士,不要只准备作一县或一乡的乡人!”

从那时起,叶成锐便将四川大学锁定为自己心仪的目标了。待完成中学的学业后,他参加了四川大学的招生考试,顺利被川大法政系录取。

这期间,因日本轰炸成都,川大亦受损不小,师生们难以安心上课。所以校方决定,将文学院、理学院及法学院迁至峨眉山下。叶成锐也顺理成章地到了峨眉就读。

法学院设在山脚的伏虎寺。相传财神爷赵公明的坐骑黑虎,就是在此处收伏,所以此寺因而得名伏虎寺。

山中的学习生活条件,自然艰苦。可叶成锐浑然不觉,只当作磨炼自己的意志。在一个休息日,碰巧艳阳高照,这在山中是极难得的。叶成锐与三五好友外出欣赏山景,信步从一条小道往山上走去。他们一面走一面高谈阔论,突然在一条小溪旁边一片空旷的地面上,看见一个和尚正在教一群山民的小孩子习武。几人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大感兴趣,纷纷上前,要向和尚拜师,学习武艺。

那和尚看了看他们,待询问出他们是川大迁来的大学生后,哈哈大笑。说他们骨骼已经长成,如何还能习武?不过,他也可以教他们一些基本的拳法,做强身健体之用。众人闻听后大喜。叶成锐等自此便与和尚约定时间,兴致勃勃前去练习,几个月后,倒也感觉身轻体健,甚为开心。

虽然身处山中学习,但叶成锐和同学们仍然极为关注着战局时事。并经常会长时间的讨论,他们都对于抗战初期,中国军队一溃千里的惨败痛心疾首。但对于这种惨败的原因,大家的意见又不统一,时而争论。有人认为国军抵抗不力,是带兵的将领无能,贪生怕死;有人认为是武器太落后,缺少飞机大炮,难以抵挡敌人的强大火力。说着说着,这帮年轻人就会热血沸腾,恨不得自己已化身勇士,亲临前线,统军杀敌。

谁知,他们的学业尚未完成,军队竟真来学校征兵了。原来,因失地过多,伤亡过重,国民政府的兵源已显紧张。并且所征集的乡村壮丁多目不识丁,素质低下,战斗力难以提高。并肩作战的盟国也嫌弃中国的下级军官缺少文化,不能掌握新式武器。因此,政府为弥补兵源不足,改善兵源质量,迅速提高军队战斗力,开始广泛在各所学校动员知识青年参军。

此事正合叶成锐之意。不过他料定父母知道后,绝不会赞同,正在犹豫。次日,却听到从成都探亲回来的一位女生说,成都在前些日又遭到日本飞机的轰炸,鬼子的飞机对准奔逃的市民低空扫射,死了不少人,连锦江的河水都染红了,川大望江校区的房子也被炸塌不少。诉说的人声泪俱下,聆听的同学悲愤无比。正在哀恸之时,一位老师猛然坚毅地对学生说道:“不用怕,日本鬼子炸得毁我们建设的成果,但炸不毁我们建设的经验!他炸毁了我们的物资,但炸不毁我们的意志!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叶成锐突闻此言,竟是浑身一震,血气上涌。便在此时,他义无反顾地下定了从军抗日的决心。

再说许慧宜带着幼子安居乡下,日子过得飞快。

叶成煊渐渐长大,粉嫩可爱,聪慧异常。三岁刚过,已经能跟着母亲诵读文章。童声稚气,委实喜人。有时许慧宜外出片刻,将他放在屋内,他便独自趴在大门内玩耍,不哭不闹,时不时向外张望,一旦见着母亲回来,便伸出小手急急相迎。却因大门的门槛太高,他得费尽气力,先将整个身子横在门槛上,再将一只脚跨上去,才能翻出大门。每当许慧宜看到这幅情形,总是乐得咯咯笑开。

这天上午,许慧宜正带着成煊在院内识别花花草草,却见叶怀谦走了进来。叶成煊见到父亲,咧着小嘴露出天真的笑容,喜得叶怀谦一把将他抱入怀中,高高举起。叶怀谦自将妻儿送归乡下后,每隔月余,都会回来探望。许慧宜也会向丈夫询问城里的情况。

一家人用过午饭,许慧宜又泡好了茶,放在中庭。待叶怀谦饮过之后,同妻子聊起时事。叶怀谦告诉许慧宜,1941年底,日本偷袭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,美国参战了。这一来,日本的兵力便捉襟见肘,在盟军的打击下日薄西山。1942年,美日两国又在中途岛海战,日本海军航空兵精锐尽失。自翌年起,再也抽不出兵力轰炸中国后方,反而是成都开始在南郊修建太平寺机场,供美国第14航空队的B-29重型轰炸机起降,轰炸日本。所以城市的秩序已经渐渐稳定,等再观察些日子,就可以接他们母子回城了。

果然,个把月之后,一天中午,许慧宜正抚着儿子准备午睡,突然听得门外有人呼喊,竟是长子的声音,她心中大喜,连忙亲自上前开门。

门一打开,许慧宜却吃了一惊。她看见,叶成锐竟是一身戎装,笔挺的军服上佩戴着少尉军衔,神采奕奕,好不威风。许慧宜心中奇怪:儿子不是在峨眉读书么?这是怎么回事?

叶成锐还未察觉,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,是父亲让他回来接母亲和弟弟返城的。不久前,国民政府军委会颁布命令,在四川征集四万名优秀知识青年当兵,准备赴印缅战场补充远征军。消息一出,川大无数学生群情激昂,泣请从军者多达百人。叶成锐报名入选,在北校场进行了三个月的军训,被新兵团团长看中,做了团长的文书,不日即将出征。

许慧宜听完,脸色一沉,说:“你父亲同意的么?为什么我不知道?”

叶成锐这才见到母亲神色不对,怕她生气,连忙解释道:“父亲也是事后才知的。国难当头,政府鼓励青年学生参军,规定学生服役期间,可以保留学籍,将来战事结束,还可继续深造。所以自己就报了名。父亲原本也不同意,几经交谈后方才认可,今日来接母亲,正是要把此事告知母亲。”

许慧宜听后无言,明显不悦。叶成锐又诚恳地对母亲说道,国仇家恨尽藏于胸,实在无心读书。他誓要杀尽日寇,以告慰外祖在天之灵。希望母亲能够支持他。

许慧宜闻言,又是宽慰,又是难过。她伸出手去,抚着长子俊朗刚毅的脸庞,忍不住泪涌而出。

叶成锐在老家休息一天后,便帮母亲收拾好行李,启程回市里。一路上,绿柳成荫。叶成锐叫了一张二人抬的滑竿让许慧宜坐上,自己抱着四岁的叶成煊边走边玩,兄弟俩嘻哈打笑着,乡间的景致让他心情舒畅。

待路过一个小村边时,叶成锐突然看见一人满面张皇之色,从远处跌跌绊绊地跑进一户农家。他正在奇怪,又见两名持枪的士兵随后追来,找不到目标后,四处张望。叶成锐走过去询问何事?两名士兵见他佩戴少尉军衔,连忙立正敬礼,报告说,他们正在追赶一名逃兵,谁知跑不见了。

叶成锐闻听,便带兵来到农户门前,敲开大门,果见方才之人躲在里面。询问之下,得知此人正是这户农家的儿子。

原来,几个月前,四川全省颁布征兵令,三丁抽一,这户人家有三个儿子,小儿子抽中,极不情愿去了兵营。集训过后,正要开赴湖北与日军作战。这人心中害怕,不愿上前线,便找机会逃跑了。叶成锐听后,皱眉问道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男子一阵哆嗦,颤声回答:

“何勇。”

叶成锐大怒,训斥道:

“你也配叫一个‘勇’字?日本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,中国都快灭亡了,我们不去打仗,谁去?刘总司令说过,日本一日不退出国境,川军则一日不还乡!堂堂四川男儿,你好意思逃跑?”

训斥完后,他指挥两名军士将逃兵押回。

去乡下接母亲与弟弟,让叶成锐遇上这么件事。他倒是满心欢喜,豪气干云。因为他早就盼着能驰骋疆场,杀敌报仇了,所以他对不肯去打日本的逃兵既愤慨又蔑视。谁知解放后,竟有人就此向新成立的人民政府告状,说叶成锐抓过壮丁,以致酿成悲剧。

母子三人回城后,才知叶怀谦已设下家宴,并通知了叶成溢从国中回来。全家人围着圆桌坐下,喜气洋洋。叶成锐发现,除自家人外,还有父女二人入席,他却没有见过。听父亲介绍后,才知道这对父女姓冯。冯先生是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,他女儿叫冯丽筠,在华西协和大学就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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