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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典型(1)

阳光如明镜,气温像火苗,山坡地上,草也不见青,树也不泛绿,漫山遍野全都焦枯了。乡上乡下,到处都有人哀怨,说今年暑夏遭灾,天要灭生灵。乡干部急得慌,一边连续开会,号召乡民抗旱,一边逼我写报道,发挥宣传效应,把灾情公之于众,求得上级赈济。

据说,这次天旱,属黑山最厉害,水田全是龟纹,秧苗都焦枯了,坡地寸草不生,竟连人畜饮水都发生了困难。搞宣传,就得找典型,我直赴黑山。进得村,热浪袭人,下意识仰头看太阳,天上不见一丝云,满眼亮白,一身烘辣。想到神话后羿射日,真想有一支神箭,把烈阳射掉。我顺着小河走,在一株柳树下,见两个男人在河底掏沙,掘了极大一个凼,下面虽见潮湿,却不见水。我也走得乏了,在柳树下有荫凉,就坐下歇着,指了凼子说,再掏一点就能见水。两个人直起腰,把我看着,其中一个胖子说,你是乡上的毕委员,都知道你笔头子硬,我知道你来干啥的。我笑笑,问他,你说干啥的?胖子说,秃子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的,写抗旱文章呗,对吗?我点点头,承认了他的聪明。另一个瘦子说,五黄六月天干,能写出水来?胖子说,你胡贵友糊涂,不知道世界上的事,现在上边领导事多,想了解群众,就看报纸,如果没有人写文章,能知道黑山天干吗?不知道天干,能给钱支持吗?瘦子胡贵友说,可惜我不会写,要是会写,就把吴贵救人的事写一写。我一听,便急问,吴贵救人?是怎么回事?胡贵友说,昨天下午,吴贵为了救黄大龙的儿子,差点丢了命。胖子说,这事值得表扬,比较感人,特别是两家还有仇气,为了救命,吴贵啥都忘了,村里人谁都做不到。对这救人的事,我极有兴趣,立马挖根刨底。胖子和胡贵友都说,要想问个明白,就去找胡老三老婆,她在场,亲眼看到的,说得清楚。

于是,告别二位,我就去找胡老三老婆。在村路上走,心下想,瘦子胡贵友说得对,天旱是天上事,不管写什么文章,都写不出水来,这是老天掌控的事。吴贵救人,是新鲜事,如果写一写,远比写天旱好。在乡上工作,整五年了,一直搞新闻宣传,常写开会消息,虽然得到人的恭维,却也遭到小瞧,竟连乡长都说,小毕,写豆腐块不算本事,有能耐的,应该写点大文章,为我们乡树个典型,名利都来了。这话尽管刺激,但能诱人奋搏,耍笔杆的,靠笔吃饭,终日走不出小窄廊,自己颜面无光。雷锋,焦裕禄,孔繁森,这些典型人物,都是笔杆写的,结果,典型被人学习,写家也成了大腕。一旦成了大腕,哪会在乡上耍?不过,搞宣传的人,谁不想写典型,苦于没典型可写,放眼看,四处一片俗庸,闪光的人真少见。这次真巧,天在助我,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吴贵救人,且救仇人家的孩子,这种典型,是有相当含金量的,我决定下来,好好写吴贵。

村口,有一棵大槐树,形如巨伞,遮极大一片荫,几个人凑在荫下说话。上去打听,几个人停止说话,面都朝我,有个中年人把我望着,态度蛮好,说,毕委员来了,我知道,是来黑山采访的。我说,你怎么知道我来采访?中年人说,吴贵舍己救人,这事肯定传到你们乡上了,耍笔杆的就爱写这些事。周围人不少,我旋目看大家一眼,说,确实采访,想找找胡老三,听说他老婆知道救人事,问问情况。中年人抬起手,拍一下身边女人,说,她就是胡老三老婆。我望望这女人,有一双灵动的眼睛,再从头看下去,身材也俏,在乡村,算得出众的婆娘。我说,请你把救人事谈谈,听说你亲眼见到了。这女人笑笑,把大家看一眼,说,采访我?这样吧,外面太热,又没水喝,还是到家里说吧。中年人开玩笑说,毕委员,你年轻有才,她要领到家里去一人独占。这女人就打了他,责骂一句,春生,嘴贱就借给人生娃去!骂毕,引着去她家。我望望这个叫春生的中年人,便跟着女人走,心想,我刚三十出头,她却四十五六,就是关起门来说话,也不会惹是生非。

到了家,胡老三老婆沏了茶,拉过凳子,在对面坐了,说,吴贵这人值得表扬,这次救人,简直是雷锋。我喝一口水,掏了本子记,遂问,吴贵怎么是雷锋?女人说,昨天下午,太阳大得很,我在地里给包谷浇水,吴贵见了,连忙帮我,他这人心好,见我家死鬼不在,就同情我力气差。我家离水塘近,他帮着在塘里挑水,正巧,遇到黄大龙儿子洗澡,一边叫喊,一边往下沉。吴贵本来不会水,但为了救人,还是扑下去救了,虽然那娃咽了气,吴贵还是把他拽起来了,自己差点被淹死。我说,黄大龙儿子已经死了?女人说,当时拉到乡上医院,听说在抢救,反正死马当做活马医,我估计活不了。

不会水,去救人,这是真正的见义勇为,令我感动。我问,吴贵这人平时为人咋样?是不是经常给人做好事?女人说,吴贵可好哩,比如说,水塘两个月前就干了,没人想着灌水,那次下雨,吴贵才把水渠开了一个豁,把塘灌了水。黑山这里缺水,你想想,塘里如果没水,天旱咋办?听这么一说,我兴奋,眼前有个高大形象,心中有个光辉典型,便问,吴贵平时都做些啥好事?女人说,他做好事可多哩,小河涨水,他搭跳石,村路不平,他就垫土。我点点头,觉得这个典型早已够了,雷锋伟大,让人学习,不就是从小事做起嘛;现在一些先进,不就是点点滴滴感人。

从胡老三家出来,我突然自责,搞宣传五年,全乡上下,哪个角落都步伐到了,天天与人闲谈,却不留心典型,其实,这些闪光人就在眼皮底下,没拿宏图大略去观察,让典型悄悄消失了,真是可惜。乡长到底是官,见识比我多,思想比我深刻,知道树典型,抓大放小,这对我提高身价,是绝对有好处的。心里暗下决心,以后,就盯着典型走,这就好比渔夫,捉大鱼比捕小虾好。想着,就拐过胡老三家的山墙头,那里有一蓬竹,春生站在竹下,把我堵住,问,毕委员,还准备采访谁?我见他有话想说,就直言告他,说,自己想见见吴贵本人,把他动人的事迹问个明白。春生说,毕委员,你可别信这女人的话,她这人语气花哨,很会骗人,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,吴贵这种人,只差狼不叼,哪会有事迹?我一惊,紧急追问,怎么是骗我呢?吴贵难道没救人?春生鼻孔吭了两下,坚定地说,人是救了,不过这不算救人。听了这话,我心泛凉,好端端的典型,猛地趴下了。我说,当时救人场景,你看到没有?到底是怎么回事?春生说,我没看到,但陈有章看到,具体事,你去问问他,一切都清楚了。我愣了一会,问,胡老三老婆为啥要骗我呢?春生望望四周,脸上出现神秘,说,吴贵是她老情人,咋会不说好话?村里人都知道,只要当了典型,就会给奖金,以后要吃有吃,要穿有穿,像城里工作人一样,一辈子荣华富贵。我自然又是一惊,乡村人这么看待典型?我辩解说,吴贵如果是个品质差的人,小河涨水,他就不会搭跳石;路面不平,他就不会垫土。春生说,毕委员,那你就信这女人的话好了!甩下这句话,遂扭身走开。

看来,这事复杂,我还得找陈有章,问个究竟。正好,前面来个汉子,肩上挑着水桶,低着头,顺着竹篷往水井走。我便上前,向他打了招呼,问他,陈有章住哪?请帮我指一下。汉子望着我,还没开口,那边有人喊我,扭头望过去,是春生,他指着汉子说,毕委员,那个挑水的就是陈有章。我把汉子看着,还没问话,汉子就先问我,你是乡上的?找我有事?我说,关于吴贵救人的事,听说你知道,想找你了解了解。陈有章说,你们是不是要树典型?我说,情况了解后,他是典型就树,不是典型也树不起来。陈有章说,你是乡上干部,政策摸得透,我想问你一件事,现在天旱,黑山很多人出去打工,家里庄稼烤死了,我如果天天帮他们浇水,算不算典型?我眼一亮,说,你一直帮大家抗旱?这当然是典型!现在建设和谐社会,你这是好典型。陈有章仰头望天空,自言自语说,近一段还会干旱,那就来得及。要是这样,从现在起,我天天帮村里人抗旱,一直等雨来了为止,你是不是能宣传我这个典型?如果答应,从现在开始,我帮每家每户挑水抗旱。我笑笑说,这不行,你这是制造典型,真正的好典型,是在日常生活里慢慢成长起来的,坚持一生为他人做好事。陈有章说,那吴贵也是制造典型,要说他一生为人做好事,这是日鬼的话!我说,他确确实实救人了,这是事实,不可否定。陈有章冷笑一声,说,人死了他才去捞,这能算数?再说,救人时,谁也没看见,就是他和胡老三婆娘知道,最后随便瞎编,说成了英雄,说成了见义勇为。从话中听得出来,陈有章嫉妒吴贵,对这个典型不服气。我说,不管救的死人还是活人,这种行为是可敬的。我还听说,小河涨水,他搭跳石,路面不平,他就垫土,这次天旱,他还帮胡老三家抗旱,这一件件小事,说明了他的品德高尚,其他人是做不到的。陈有章不友好地看我一眼,说,鸡巴品德,你们当干部的就喜欢瞎吹!胡老三打工去了,常年不在家,他吴贵和人家老婆狗扯羊腿,帮着挑几担水,这能算典型?他家住在小河边,小孩要上学,不搭跳石就得淌水;他门前那段土路,经常有牛踩,下了雨就坑坑洼洼,不垫平能走么?你的话,我听得出来,反正要给吴贵脸上贴金!言毕,陈有章走了,看得出,他极不耐烦。

不曾宣传过典型,现在才知道,典型是有争议的。现在,进入经济时代,社会召唤大义,必然重赏勇夫,难免让人对先进人物眼红。我想了想,仍坚持写这典型,不管咋说,一个没有水性的汉子舍己救人,这本身就是义举,如今人都复杂,有向东的,也有向西的,有向你的,也有向我的,既然典型站立了,我不能让人推倒。

我从竹篷处往村东走,刚迈两步,有人喊我,回头看,是胡老三老婆,她说,刚才你和陈有章说话,我都看到了,心眼小的人,能选好的说?听这话,她和陈有章隔着心墙,我便忍了话,如果把陈有章说的告诉她,必有矛盾。为了少生是非,就编着说了一句,吴贵救人的事,他还是蛮佩服的。这女人不信,愣怔一刻,说,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好话,我知道!我问,黄大龙的儿子已经死了?女人说,救起来就送医院了,估计喝多了脏水,只怕救不过来。我说,吴贵现在身体没问题吧?女人说,也喝了很多脏水,身体吃了亏,总算把命保住了。我说,吴贵家在哪住,我想看看他,把情况了解了解。女人就指了房子,我顺着方向,慢慢往过去。快到吴贵家时,遇到两个男人,一胖一瘦,就是在小河掘凼的人。胖子问,毕委员,你找到胡老三老婆吗?我说,找到了,把情况了解了一下,听说吴贵救人,差点丢了命,是真的吗?瘦子胡贵友说,咋不是真的?黄大龙赶到水塘边,见儿子淹得没气了,就疯了一样哭,然后求大家说,吴贵救了我儿子,是大恩大德,一定请你们把他送到医院抢救。黄大龙一边说,一边背着儿子往诊所跑。我看看吴贵,发现他胳膊流血,像牙齿咬破的,大拇指也流血,伤口上看得见骨头,蛮可怜的。我见没人愿意背他到医院,就主动背了他,送到医院,请医生给他打了一针,他醒了,对我说,贵友,我把脏水吐完就好了,不能住院,更不能让黄大龙替我花钱。昨晚上,他就从医院跑回家了。这样的人,就该好好宣传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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