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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海雾里的废船

大海,疍家人的牧场,富饶诡异的南海,这儿是左锋的故乡。

经验老道的疍家人,被称为把头,上年纪的把头保持着每天清晨喊海号的习惯,他们呼喊的号子铿锵有力,迎着从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朝阳,用尽胸腔里的力量,喊出那一口地道的海号子,喊海号原本是过去疍家人相互之间,在海洋上传递消息的暗语,后来逐渐变成一种古老的习俗,从元朝保留至今。

清晨,左海争叫醒熟睡中的左锋:“锋子,起床了,今天教你喊海号子。”

左锋翻了一个身:“我不学,我只想多睡会儿。”

左锋的父亲左海争,是这个渔村经验最老道的把头,这个渔村在南海132个岛礁之外,它实在太小,根本不值得画入地图,由于岛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展开的贝壳,所以岛上的人将这片生养自己的岛礁称为贝壳岛,这岛远离广东海岸,大概在菲律宾群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。

左海争拽着赖床不起的左锋:“就你这熊样,以后有什么资格当贝壳岛上的把头?”

左锋被父亲拽起来,很不服气:“要当你当,反正我不稀罕,把头?当吃当喝?能多挣几个钱?还不是天天在海里破命?”

左海争把儿子拽下床,把鞋踢给他:“船是疍家人的家,海是疍家人的命,你既然是疍家人的儿子,就得守疍家的规矩,穿上鞋,洗把脸,跟我学海号子。”

左锋不情愿的爬起来,看了一眼木屋外面,外面起了很大的海雾,麻枫桐的叶尖上还挂着夜露,这场雾从夜晚就已经开始,左锋问父亲:“这么大的海雾,改天再学好不好?”

左锋一边和父亲说着话,边洗着脸,岛屿上的淡水资源极为珍贵,这洗脸水也是用雨水收集而来,南海中有淡水资源的岛屿极少,以南沙群岛为例,只有太平岛拥有淡水资源,连南海最大的永兴岛,都没有淡水,大海上要么靠收集雨水,要么靠从大陆运来淡水。

左海争道:“海号子不同的发音,表达着不同的意思,比如这样,嗨,嗨嗨,这样一短两长,就是给其他船只上的同伴报平安,出海万一碰见这样的海雾,谁也看不见谁的时候,除了用无线电之外,就只能这样喊声号子,同伴才能知道你的情况。”

越往海边,海雾越大,起初还能看清十步远的地方,接近海边的时候,仅能看见眼前,从雾的浓度判断,怎么也得十点光景,等太阳的能量彻底释放出来,才能驱散这如鬼魅般的海雾。左海争和左锋来到岸边,左海争清了清嗓子,对着海雾喊着:“嗨嗨嗨。”

十秒功夫,就传来了回音,雾天喊海的人还不少,那人回应:“嗨噢嗨。”

左海争接着回应:“嗨。”这一声嗨,拖的声音很长。

左锋道:“我听的出那个和你对喊号子的,是左进叔。”

左姓是贝壳岛上的通姓,更是疍家的大姓,左海争道:“我连着三声简短的嗨,意思是询问周围有没有人,你左进叔回我嗨噢嗨,意思是环境恶劣不能出海,我再回过去一声拉长声调的嗨,意思是我听见了。如果没有这种暗语,在恶劣的海洋环境中,我们是很难生存的,离地三分险,入海七分凶,没有团队协作,只有葬身鱼腹,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学喊海号了吧。”

左锋好似听到了什么诡异的声音:“爹,你听见什么了吗?”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一边做着止声的动作,一边凝视着茫茫的海雾深处,似乎有一头巨兽隐藏在这浓雾里面,随时准备扑出来。海雾深处传来哗哗的水声,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物体慢慢靠近岛岸,左海争拽着儿子往后撤,而左锋却对这海雾里的未知之物充满好奇,总想看个清楚,突然之间,一个巨大的铁制物体,突兀的冲破迷雾,发出沉重的轰鸣,重重撞在码头上,停靠下来。

左海争掏出手电,照射过去,这手电是出门时,因为雾大,而放入口袋的,由于海雾很浓,手电筒的玻璃蒙着一层水汽,让电筒照射出的光亮雾蒙蒙的,在电筒的照射下,左海争和左锋,都清楚的看到,这个撞停在码头上的东西,不是什么怪物,而是一艘中型的海船,船上悄无声息,船身长满了绿色的苔藓,虽然看不见桅杆上的船旗,但能听见那旗子被风吹着所发出的呼啦呼啦的声音。

左锋好奇心很强,非要上船,左海争死活不让,他和儿子的性格恰好相反,是一个稳重谨慎的人,左锋从海边摸起两支断裂的珊瑚枝,一支自己握住,另一支递给父亲,珊瑚枝十分坚硬,断裂处更是锋利,可以当成防身武器,虽然锋利不及匕首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,这些断裂的珊瑚枝都是被海浪冲上岸的,南海是一个巨大的宝库,经常冲上来一些破碎的青花瓷碎片,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做工很精细的东西,据说郑和下西洋时的沉船,就沉在南海的某处,这些东西就是从各朝的沉船里被冲上来的,至于珊瑚贝壳,更是不计其数的被冲上来。

左海争扭不过儿子,只好打着手电走在前面,船侧有铁梯直通甲板,铁制的梯子上涂着蓝漆,台阶和扶手上布满苔藓,左海争拿一点苔藓放在嘴里尝了一下,迅速吐到海里面:“呸,从苔藓的湿度和厚度判断,这艘船至少是在一周前荒废的。”通过苔藓判断船只出事时间,是航海老手特有的技能。

雾气依然很大,没有消散的迹象,一上船,左海争就觉着脚下打滑,好似踩住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,但那东西也不动,也不出声,用手电一照,才看见是一条死狗,但是这狗只剩下身子,脑袋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,腔子里流出的污血发黑变干,发出阵阵腐臭味,从狗尸的皮毛判断,它不是老百姓养得起的土狗,起码是个有名的品种,疍民从来不养狗,所以说不出是什么品种。

这艘船并不大,属于中型机动船,疍民绝对买不起,能买得起这种船的,只有两类人,一是科学考察队,二就是海盗。甲板上到处血迹斑斑,还有散落遍地的弹壳,这儿曾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,在进入船舱的门把手上,还别着一只断手,断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枪,左锋从脑海里想象着这只手的主人曾遭遇的事情,他正打算关死门,挡住想破门而入之物,但那东西力气相当大,一挥手就把这人的手臂抓断。甲板上到处散发出阴冷的气息,这艘船俨然就是传说中的鬼船。左海争把手电递给左锋,指着船顶上的桅杆:“你上去看看,看看桅杆上的旗子,有没有字或者标志。”

左锋身手灵活的顺着挂梯上到船顶,由于大雾的缘故,他看不到旗子,而是凭借旗子所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来判断其方位,然后用珊瑚枝锋利的断口割断系旗的绳索,旗子从桅杆上掉下来,左锋拿着旗子展到父亲面前,半面旗都被血染红,看样子是有人正巧从旗子下面被突然砍了头,体内压力骤变,腔子里的血喷射到高高悬挂的旗子上而导致的。白色的旗上写着六个大字,蛟龙号科考队。

左海争道:“嗯,不是海盗就好办,在海上招惹谁,也别招惹海盗。”

左锋推开进入船舱的门,这个船舱一眼就能看到全貌,内部构造和普通的中型机动船完全一样,上面是控制室,下面是餐厅和休息室,控制室里一片狼藉,地板上,船壁上全是鲜血,还挂着一段人肠子,地板上一堆一堆的内脏,左锋被恶心的干呕。桌上摆满了电脑和一些设备,但都已经被砸的稀烂,很多线路也都被扯断,左海争进入船舱,首先去找无线电,海上不可能安装电话,也没有手机信号,不论在船上还是岛上,唯一的通信设备就是无线电,左海争把无线电耳麦放在耳上,已经坏了,没有一点声音。

左锋望着通往下层休息室的通道,黑漆漆的发出恶臭,他鼓足勇气,终于没敢下去,一扭头发现在控制室角落里扔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黑色物体,拿起来一看,是个密码箱:“爹,这箱子里面兴许有宝贝,万一有值钱的东西,就发财了!”

左海争道:“把箱子原样放回去,咱赶紧走,等回去了通知海警,这船上到处透着一股邪性,所有的东西咱都别碰。”

左锋不乐意了:“放回去?我娘这么严重的风湿病,没钱怎么治?先不说医药费,就光说从这里到陆地看病拿药的路费,你掏的起吗?这里可不通公交车,来回光船上烧的柴油钱就上千,家里拉的饥荒还没还上呢,你还在这里装着一副清高的模样?”

左海争被儿子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:“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往近岸岛礁上搬家吗?”

左锋双手一摊:“爹,搬到哪里不得花钱?咱把这箱子拿回去,神不知鬼不觉,只要你我不说,海警来了,他又能怎么样?”

左海争沉默了,沉默意味着默许,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他不再谈箱子的事,而是转移了话题:“总之先离开这艘船,八成这艘科学考察船遇见海猴子了!”

海猴子,南海中十分罕见的嗜血生物,以啃食尸体和捕杀活物为食,不论是海里的动物还是人类,只要是肉生血长的就没有它们不吃的,吃肉少,主要是喝血,它们会趁着夜色或者海雾,悄无声息的爬到船上,它们有带倒钩的爪子,很轻松就能攀上甲板,然后把人拖进水里,咬断脖子把血喝干,就把尸体扔掉。经父亲这么一说,左锋也觉着这种血腥的场面,八成是海猴子干的。

左锋问父亲:“你见过海猴子吗?”

左海争道:“很小的时候,和你爷爷出海,见过一次,很凶狠,不好对付。”

二人转到船尾,左锋看见船尾上挂着一根缆绳,这缆绳直通入海里,海里的一头挂着什么东西,就跟渔船后面挂的大渔网一样,但这东西俨然不是渔网,左锋照着手电仔细观察这根缆绳,很是特别,比普通的缆绳结实,但又质地轻盈,左海争看了看,说道:“这是射枪上的精钢缆。”

原来这是连接大型渔船射枪的缆绳,射枪专门用来捕杀鲨鱼等大型海洋生物,用液压动力把射枪打出去,枪头深深扎在猎物的身上,用精钢缆拖着猎物,直到它筋疲力尽,失血而死,枪头上带着倒刺,能让猎物流血更快,有那么一段时间,这种射枪在疍民中十分流行,广东很多饭店高价收购鱼翅,所以疍民都凑钱买射枪猎杀鲨鱼,割掉鲨鱼鳍后就把鲨鱼扔掉,鲨鱼留着血,很快就惹来更多鲨鱼啃食,然后疍民就守株待兔继续猎杀,周而复始的循环,那几个月里,堪称是鲨鱼噩梦,海面上不时飘来鲨鱼的尸体。

此时这精钢缆绳后面连接的不是射枪,而是一口特质的大网,网口还露在海面之上。

左锋道:“爹,过来帮把手,把精钢缆拖上来,看看网里是什么。”

左海争帮着儿子一起往上拖,并不沉,可见海下拖拽的东西,并不是什么庞然大物,往上拽了几把,水下就突突的冒出很大的气泡,气泡连成串往上蹿,似是有活物在水下喘气,吓的左海争松了手,刚拉上来的部分又扑通一下掉进海里,左海争对左锋说:“锋子,好像是活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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