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东铁公司又有了新情况，轮岗放假。轮岗放假？对于王国光来说，这是一个新名词，是轮岗呀，还是放假呀，他有点儿弄不懂，总认为这是两件事。去问别人，别人也似懂非懂，都说头一次听说这种事。不过，也不必大惊小怪，在东铁公司，发生什么新鲜事都是正常的。新公司总得出现点儿新事物。
像往常一样，人们私下又议论成一锅粥，有人说这样，有人说那样，有人赞成，有人反对，还有人不把它当成一回事，权当讨论，给轮岗放假提前热热身，省得到时措手不及。
直到第五天下午，冀主任从公司里领回来轮岗放假的文件，大家才知道，轮岗放假就是一部分人不在岗位上，放假待在家里，公司发给生活费。
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，谁也不愿意轮岗放假在家，人们心里打起了小九九，互相比较，猜测谁能留在岗位上，谁能轮岗在家，思谋应对的办法。
晚上七点钟，站区在二楼会议室召开站区管理人员会议，讨论站区轮岗办法。二个小时后，轮岗办法通过，文件复印若干份下发到各个工队。大家一看文件，马上产生了反应。
文件内容如下：《东铁有限责任公司各岗位员工轮岗管理办法的通知》
各部室、站区、工队：
为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和生产效率，公司决定实行员工轮岗制度，请遵照执行。
第一条，根据目前国内外经济形势和公司运输生产实际情况，为更加有效的提高工作效率和生产效率，参照公司运营管理模式，依据各岗位人员编制，结合公司各部门、各站区、各专业、各岗位实际所需完成的工作量，特制定各岗位员工轮岗管理办法。
第二条，公司在暂行该轮岗管理办法时，各部门与各站区、各专业、各岗位实际所需工作量，特制定各岗位轮岗管理办法。
第三条，公司在暂行该轮岗管理办法时，各部门，各站区负责人要做好宣传教育工作，让全体员工坚定信心，苦练内功，夯实基础，确保安全。
第四条，保证每日最多开行两对列车所需各专业各岗位员工。
第五条，运输部，安全监察部，人力资源部，财务部，物资部，办公室现有人员数量未超编制，暂不实行轮岗。
第六条，为了保证铁路行车安全，站区技术主管及以上的管理人员暂不实行轮岗。
第七条，学员轮岗期间工资为每月800元。
第八条，公司机关，熟练工轮岗人员工资，每月为1200元。
第九条，根据公司运营情况与综合因素，轮岗周期暂定三个月。
第十条，本办法自下发之日起施行。
第十一条，本办法由公司人力资源部负责修订和解释。
第十二条，附件（轮岗人员名单）。
在附件（轮岗人员一览表）中，公司管理人员，站区管理人员都不在轮岗范围，轮岗人员都是熟练工和学员，许多员工的情绪激愤起来，大骂东铁公司是‘过河拆桥’、‘卸磨杀驴’，甚至连‘敲寡妇门，挖绝户坟’之类的话都骂出来。
员工被激怒是有原因的：东铁公司年初所定的运输任务是三百万吨，力争达到三百六十万吨，目前三百万吨早已完成，完成三百六十万吨也是月内的事情，不曾想，车流量减少时公司却做出轮岗减薪的决定，它这是工作量大时不添人，工作量小时削减人。不管是在岗员工还是轮岗员工，普遍反感这种做法，大家都为自己的未来发愁，对前途忧心忡忡。
电务工队仅王国光一个熟练工，他侥幸留在岗位上，但是他能保证以后还会这么幸运？谁知道下一步东铁公司会出什么棋？
熟练工多的工队马上出了问题，谁去谁留无法定夺。
首先被惹恼的是车务的两名熟练工，值班员马平山和郑英健，他们只能留一名在岗。老虎口是大站，施工车辆和外线调车作业繁忙，就是让谁在岗，都觉着不好干。马平山在运转室气哼哼地骂：“他妈的，每天接送两对车，还得往外线取车送车，再加上施工单位开来的车辆，一个人二十四小时连抽转，不休息，整整一个月，还不把人累死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，受这样的罪？不像人家小站，都是通过车，不用调车，两个按钮一按没事了，不说一个月，就是两个月也能干下来。人力资源部这帮饭桶们，是干啥吃喝的，也不去调查工作量，大站小站一样对待。这里的活我是干不下来，公司非要这么干，行车安全可是保证不了，每天头晕脑胀的，说不准哪会儿出了事故。”
郑英健也正为轮岗的事上火，听见马平山这么说，马上回应道：“要是公司非这么做，咱俩就辞职别干啦，这不明显着要整人吗，文件里轮岗的都是熟练工和学员，那些管理人员怎么没一个轮岗的呢？车多的时候，工人没明没夜地干，工资也不多拿，呵，现在车少了，工人该轻闲一点了，又让工人轮岗了。这帮高管们，整天闲着没事干，就知道折磨工人。他们怎么不轮？工人每个月才挣几壶醋钱，学员也就是一千多块钱，熟练工也不过三千来块，当官的哪个不拿工人的几倍甚至十几倍。这点儿钱他们倒盯上了，什么他妈的扯蛋公司。要不刚来时，有人说这里是骗子公司，现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假。”
王国光听到这最后一句话，不禁一乐，深有同感，于是帮他们出主意，对郑英健说：“郑师傅，给人力资源部打电话，把这里的情况反映一下，要求取消轮岗。”
郑英健马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电话本，三翻两翻找到人力资源部的电话号码，一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筒，右手‘啪啪啪啪’按一阵数字键，话筒里出现线路接通的嘟嘟声，但无人接听。郑英健一撂话筒，骂道：“这些王八蛋，电话也不接。”
大家还要说什么，这时站区冀主任走进运转室，笑着问马平山：“你和郑师傅谁轮岗？”
马平山说：“谁轮岗都行，但这活儿一个人是干不下来的，冀主任你也知道这里的作业情况，每天车来车往的，没一会儿清闲，一个人连轴转，根本熬不下来，我就是不干，也不能把自己累出一个好歹来。”
冀主任听见不吱声，脸色渐渐严肃起来，郑英健接过话茬说：“确实是这样。人力资源部也应该下来调查一下工作量。咱们这儿是大站，得来回调车，不象沿线小站，排一条通过进路就没事了。整天一个人熬，真熬不下来。”
冀主任皱起眉头想一会儿，长出一口气，说：“我再向人力资源部反映反映。”说完，扭身走出运转室。大家看见冀主任走远，刘希贵说：“上面决定的事，站区反映也不管用。”
“不顶用，咱们就不干，卷铺盖回原单位上班。”郑英健硬铮铮地说道。
马平山叹息道：“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呢。”
“没办法，路总得往出闯，光听说别人怎么样，自己不去试一试，就不知道怎么个来路，转一圈儿自己就清醒了，就当多了一次人生经历。”郑英健自我开导说。
“这样的经历今后还是少来一点好。”马平山胡乱摸一摸自己花白的短发，大有不堪忍受之意。
王国光也被压抑的气氛所感染，站在角落里发呆。他自己的路比他们更难走，他们还有退路，还能回原单位上班，不耽误生活，而自己呢？早已把退路切断了，这里不干，只能失业。
唉！刚开始东铁公司还是镜中花，水中月，还能看一看摸一摸，自我安慰一下，现在连这种情景都没有啦。
最终马平山留在岗位上，刘希贵给他当助理。郑英健在离站之前，撂下狠话：“我这次回家，去原单位联系一下，要是能上班，就再也不回来啦。”
王国光说：“那样最好，省着没完没了受他们的折腾。”
轮岗人员放假半个月后，运量又急增上来，公司人力资源部马上下达文件，通知轮岗人员全部上班。人们又可气又好笑，人是回来啦，但心里那口怨气还没赶出去。
就算虚惊一场吧，但愿这样的惊吓不要经常出现，长此以往，人们受不住这样的折腾。东铁公司踏住了社会的节拍，急功近利，它的许多员工也受到影响，开始见利忘义，与公司的品质‘珠联璧合’，如一丘之貉，就像贼盗遇上了土匪，各各算计，就看谁的手段高强。
郑英健接到返岗通知后，没有回站上班，直接辞职不干啦。听冀主任说，他又找到了一份工作，在家乡的一座电器仓库当保管员。替代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值班员，从桌子山站区调来，叫朱建国，三十来岁，精力充沛，爱说爱笑，刚到站区就请大家到镇里吃饭。不到一个星期便与车务人员称兄道弟，混得厮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