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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幽梦影(2)

一年之中的各种节日,应以元宵节为第一,中秋节为第二,端午节、重阳节稍逊色一些。

四二

雨之为物,能令昼短,能令夜长。

【译文】

雨这样的物体,可以使白天仿佛缩短了,也可以使黑夜仿佛延长了。

四三

古之不传于今者,啸也,剑术也,弹棋也,打球也。

【译文】

古代盛行而今天没有流传下来的事物,有阮籍那样的长啸,还有精湛的剑术、弹棋和打球等绝技。

四四

诗僧时复有之,若道士之能诗者,不啻空谷足音,何也?

【译文】

擅长作诗的僧人能经常出现在各个朝代,但能够作诗的道士,却像空谷足音一样稀有,这是什么原因呢?

四五

当为花中之萱草,毋为鸟中之杜鹃。

【译文】

应当作花草中供人观赏的萱草,不要作鸟类中令人心酸的杜鹃。

四六

物之稚者,皆不可厌,惟驴独否。

【译文】

幼嫩弱小的动物,都不令人讨厌,唯独幼驴不这样。

四七

女子自十四五岁至二十四五岁,此十年中,无论燕秦吴越,其音大都娇媚动人。一睹其貌,则美恶判然矣。耳闻不如目见,于此益信。

【译文】

女子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,这十年中,不管是北方燕秦之地的还是南方的吴越之地的,她们的声音大都娇媚动人。只要一见到她们的容貌,就能判断是美丽还是丑陋。耳朵听不如眼睛看,从这件事来看更加令人确信不疑。

四八

寻乐境乃学仙,避苦趣乃学佛。佛家所谓极乐世界者,盖谓众苦之所不到也。

【译文】

要寻求快乐的境界,可去学习成仙的方法,要逃避痛苦和烦恼,可去学习成佛的方法。佛家所说的极乐世界,大概是说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不能达到的世界,即没有痛苦。

四九

富贵而劳悴,不若安闲之贫贱;贫贱而骄傲,不若谦恭之富贵。

【译文】

一个富贵的人因劳碌忧虑而变得憔悴不堪,那就不如过着安闲自在的贫贱生活;如贫贱却因此而自高自大,那就不如过着谦虚恭敬的富贵生活。

五○

目不能自见,鼻不能自嗅,舌不能自舐,手不能自握,惟耳能自闻其声。

【译文】

眼睛不能看见自己,鼻子不能嗅闻自己,舌头不能舐舔自己,手不能把握自己,只有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五一

凡声皆宜远听,惟听琴则远近皆宜。

【译文】

所有的声音都适宜远处倾听,只有琴声远听近听都适宜。

五二

目不能识字,其闷尤过于盲;手不能执管,其苦更甚于哑。

【译文】

有眼睛不能认识文字,这种烦闷比眼睛瞎了还苦恼;有手不能拿笔,这种痛苦比哑巴还强烈。

五三

并头联句,交颈论文,宫中应制,历使属国,皆极人间乐事。

【译文】

头靠头联句作诗,脖子相交讨论文章,宫殿上奉皇命作诗和诗,作为使臣出使藩属之国,都是人间极快乐的事情。

五四

《水浒传》武松诘蒋门神云:“为何不姓李?”此语殊妙,盖姓实有佳有劣。如华、如柳、如云、如苏、如乔,皆极风韵;若夫毛也、赖也、焦也、牛也,则皆尘于目而棘于耳者也。

【译文】

《水浒传》中武松问蒋门神说:“为什么不姓李?”这句话很有趣,因为姓氏确实有好坏之分。如姓华、姓柳、姓云、姓苏、姓乔,都很风雅韵致;至于毛姓、赖姓、焦姓、牛姓,都看起来遮眼听起来刺耳。

五五

花之宜于目而复宜于鼻者:梅也、菊也、兰也、水仙也、珠兰也、木香也、玫瑰也、蜡梅也,余则皆宜于目者也。花与叶俱可观者,秋海棠为最,荷次之,海棠、酴醾、虞美人、水仙又次之。叶胜于花者,止雁来红、美人蕉而已。花与叶俱不足观者,紫薇也、辛夷也。

【译文】

鲜花既适宜观赏又芳香可闻的有:梅、菊、兰、水仙、珠兰、木香、玫瑰、蜡梅,其他的都只适宜眼睛观赏。鲜花和绿叶都可以观赏的,秋海棠最佳,荷其次,海棠、酴醾、虞美人、水仙稍逊一些。绿叶的观赏价值胜过花朵的,只有雁来红、美人蕉。花朵和绿叶都不值得观赏的,有紫薇、辛夷。

五六

高语山林者,辄不善谈市朝事,审若此,则当并废史、汉诸书而不读矣。盖诸书所载者,皆古之市朝也。

【译文】

能够高谈阔论山林隐逸之事的人,就不善于谈论市井朝廷的事,果然如此的话,就应当废弃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等不去读它。因为这些书所记载的,都是古代市井朝廷的事情。

五七

云之为物,或崔巍如山,或潋滟如水,或如人,或如兽,或如鸟毳,或如鱼鳞。胡天下万物皆可画,惟云不能画。世所画云,亦强名耳。

【译文】

云点缀天空为物,有时像崔巍连绵的大山,有时像潋滟天际的洪水,有时像人,有时像兽,有时像鸟的细毛,有时像鱼鳞。所以天下万物都可以画出来,唯有云不能画出来。世上所有画的云,也只能勉强说是云罢了。

五八

值太平世,生湖山郡,官长廉静,家道优裕,娶妇贤淑,生子聪敏。人生如此,可谓全福。

【译文】

处在太平盛世,生活在有湖光山色的地方,这个地方长官廉洁清正,自己的家境优裕,娶的妻子贤惠端庄,生的儿子聪明伶俐,人生如果能这样,可以说是美满幸福的。

五九

天下器玩之类,其制日工,其价日贱,毋惑乎民之贫也。

【译文】

天底下日常所用的、供人观赏的物什,它们制作得越精致,价格就越低廉,不要为世人的穷境所迷惑。

六○

养花胆瓶,其式之高低,须与花相称;而色之浅深浓淡,又须与花相反。

【译文】

养花的花瓶,它们式样的高低大小,都要与所栽插的鲜花相和谐;而颜色的深浅浓淡,又要跟鲜花的颜色相反。

六一

春雨如恩诏,夏雨如赦书,秋雨如挽歌。

【译文】

春天的雨水像皇帝恩赐的诏书,夏天的雨水像朝廷颁布的赦书,秋天的雨水像哀悼死者的挽歌。

六二

十岁为神童,二十三十为才子,四十五十为名臣,六十为神仙,可谓全人矣。

【译文】

一个人如果十岁时成为聪明伶俐的神童,二三十岁时成为风流潇洒的才子,四五十岁时成为公正德高的重臣,六十岁时过着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,那可称得上十全十美的人了。

六三

武人不苟战,是为武中之文;文人不迂腐,是为文中之武。

【译文】

武人不草率地从事战争,是武将中的文人;文人不迂腐,是文人中的武将。

六四

文人讲武事,大都纸上谈兵;武将论文章,半属道听途说。

【译文】

文人谈论战事,大都不过纸上谈兵;武将讨论诗词文章,多半道听途说。

六五

斗方止三种可取:佳诗文一也;新题目二也;精款式三也。

【译文】

书画用纸只有三种可取;美妙的诗文;新颖的题目;精美的款式。

六六

情必近于痴而始真,才必兼乎趣而始化。

【译文】

情感一定要接近痴迷才算是真诚,才华一定要兼具情趣才开始接近境界。

六七

凡花色之娇媚者,多不甚香;瓣之千层者,多不结实。甚矣全才之难也!兼之者,其惟莲乎!

【译文】

所有花的颜色娇嫩妩媚的,大多没有芳香;花瓣有很多层次的,大多不能结出果实。得到花香又能结果的全才实在难啊!能够兼有这些的,大概只有莲花了!

六八

著得一部新书,便是千秋大业;注得一部古书,允为万世宏功。

【译文】

能够写作出一部新书,那是可以流芳千古的大事业;能够注解出一部古书,也可以说是有益后代的大功劳。

六九

延名师训子弟,入名山习举止,丐名士代捉刀,三者都无是处。

【译文】

延请有名望的老师教育子弟,进入名山准备应举的学业,乞求名士代自己做文章,这三件事都不是值得称道的。

七○

积画以成字,积字以成句,积句以成篇,谓之文。文体日增,至八股而遂止。如古文,如诗,如赋,如词,如曲,如说部,如传奇小说,皆自无而有。方其未有之时,固不料后来之有此一体也;逮既有此一体之后,又若天造地设,为世必应有之物。然自明以来,未见有创一体裁新人耳目者。遥计百年之后,必有其人,惜乎不及见耳!

【译文】

积累笔画形成文字,积累文字形成句子,积累句子形成篇章,这就是文章形成的过程。文体日渐增加,到如今的八股文就停止了。像古文、诗、赋、词、曲、小说、传奇,都是从无到有。当这种文体还没有出现的时候,本来不会想到后来会有这种文体出现;一旦这种文体出现后,又像天造地设,世界一定应该有的文体一样。然而从明代以来,没有见到谁创造一种文体令人耳目一新。估计在百年以后,一定会有人创造新文体,只可惜我不能见到了。

七一

云映日而成霞,泉挂岩而成瀑,所托者异,而名亦因之。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。

【译文】

云被太阳映照变成彩霞,泉水因悬挂在山岩上变成瀑布,所依托的东西不同,它的名称也因此而不一样。这就是交友之道可贵的地方。

七二

大家之文,吾爱之慕之,吾愿学之;名家之文,吾爱之慕之,吾不敢学之。学大家而不得,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;学名家而不得,则是画虎不成反类狗矣。

【译文】

大家手笔的文章,我喜欢它羡慕它,我愿意学习它;名家手笔的文章,我喜欢它羡慕它,可我不敢学习它。学习大家的文章而达不到那样的水准,还可以达到画天鹅不成也像只鸭子;模仿名家的文章而达不到成名的程度,就像画虎不成反像狗了。

七三

由戒得定,由定得慧,勉强渐近,自然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。清虚有何渣滓!

【译文】

由修习戒律而进入禅定,由禅定而得到智慧,努力循序渐进,自然就能炼精而化为元气,炼元气而化为神明。清灵空虚的境界就再也没有杂念和私欲了!

七四

南北东西,一定之位也;前后左右,无定之位也。

【译文】

南、北、东、西这四个方位是固定不变的;而前、后、左、右则是随主体位置变化而变化,是不固定的。

七五

予尝谓二氏不可废,非袭夫大养济院之陈言也。盖名山胜境,我辈每思蹇裳就之。使非琳宫梵刹,则倦时无可驻足,饥时谁与授餐?忽有疾风暴雨,五大夫果真足恃乎?又或丘壑深邃,非一日可了,岂能露宿以待明日乎?虎豹蛇虺,能保其不人患乎?又或为士大夫所有,果能不问主人,任我之登陟凭吊而莫之禁乎?不特此也。甲之所有,乙思起而夺之,是启争端也。祖父之所创建,子孙贫力不能修葺,其倾颓之状,反足令山川减色矣。

然此特就名山胜境言之耳。即城市之内,与夫四达之衢,亦不可少此一种。客游可作居停,一也;长途可以稍憩,二也;夏之茗,冬之姜汤,复可以济役夫负戴之困,三也。

凡此皆就事理言之,非二氏福报之说也。

【译文】

我曾经说佛教、道教二家是不能够废弃的,这并不是沿袭大养济院的老话。名山胜境,我们这些人准备去游览的。如果没有道观佛寺,那么疲倦时就没有地方可歇息,饥饿的时候谁又给你送饭?如果忽然有了急风暴雨,泰山之顶的五大夫松真的可以凭借躲避吗?又如有巨大的山谷深远悠长,不是一天可以游完的,难道可以露宿山中等待第二天到来吗?虎豹蛇虫,可以保证它们不伤害人吗?又如这些都为官人所有,果真可以不征得主人同意,而听任我攀登游玩、追怀古人遗迹不去禁止吗?还不止这些。这些为甲某所有,乙某又想夺为己有,这就会引起争端。祖辈和父辈所创建的基业,做了孙的因贫穷没有能办修缮,那种墙垣倒塌的惨状,反倒使名山胜境逊色不少。

然而这些还只是就名山胜境来说的。这是在城市里,以及四通八达的大道边,也少不了这些建筑。游客可以作为旅舍,这是第一用途;长途旅行可以作为稍事休息的场所,这是第二用途;夏天的清茶,冬天的姜汤,又可以接济役夫们劳作后的困倦,这是第三用途。

所有这些都是从实际情况来说的,并不是佛道二教福报的说辞。

七六

虽不善书,而笔砚不可不精致;虽不业医,而验方不可不存;虽不工弈,而秋枰不可不备。

【译文】

尽管不擅长书法,笔、砚却不能够不精致;尽管不从事医业,有奇效的药方却不能不保存;尽管不善于弈棋,精良的棋盘不可以不准备。

七七

方外不必戒酒,但须戒俗;红裙不必通文,但须得趣。

【译文】

出家人不一定戒酒不饮,但必须戒除凡俗;女人不一定通晓文墨,但要懂得情趣。

七八

梅边之石宜古,松下之石宜拙,竹旁之石宜瘦,盆内之石宜巧。

【译文】

梅枝边的石头应该古朴,松树下的石头应该粗拙,翠竹旁的石头应该仙瘦,盆景内的石头应该精巧。

七九

律己宜带秋气,处世宜带春气。

【译文】

对待自己应该带有秋天的气象,待人处事应该带有春天的风貌。

八○

厌催租之败意,亟宜早早完粮;喜老衲之谈禅,难免常常布施。

【译文】

讨厌催收租税败坏自己的意兴,最好赶紧将粮食交完了事;喜欢听老和尚谈说禅经,免不了要经常施舍一些钱财。

八一

松下听琴,月下听箫,涧边听瀑布,山中听梵呗,觉耳中别有不同。

【译文】

松树下听琴声,月光下听箫声,山涧边听飞瀑声,大山中听僧人念经声,总觉得耳边有特别的感受。

八二

月下听禅,旨趣益远;月下说剑,肝胆益真;月下论诗,风致益幽;月下对美人,情意益笃。

【译文】

月光下听禅义,佛学的旨趣会更加精邃深远;月光下说剑术,肝胆相照的心灵会更加真切相通;月光下讨论诗;韵意况味会更加幽婉别致;月光下相会美人,心心相印会更加情意笃厚。

八三

有地上之山水,有画上之山水,有梦中之山水,有胸中之山水。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,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,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,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。

【译文】

有大地上的山水,有画幅中的山水,有梦幻中的山水,有胸怀中的山水。大地上的山水妙在山谷纵横幽深;画福中的山水妙在笔墨酣畅淋漓;梦幻中的山水妙在景象变幻无穷;胸怀中的山水妙在可以任意自如安排它的位置和造型。

八四

一日之计种蕉,一岁之计种竹,十年之计种柳,百年之计种松。

【译文】

如果从一天考虑,就种植芭蕉;如果从一年考虑,就种植翠竹;如果从十年着想,就种植垂柳;如果从百年着想,就种植苍松。

八五

春雨宜读书,夏雨宜弈棋,秋雨宜检藏,冬雨宜饮酒。

【译文】

春雨最适宜阅读诗书;夏雨最适宜对坐弈棋;秋雨最适宜翻检收藏;冬雨最适宜畅饮美酒。

八六

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,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。

【译文】

诗歌散文的创作,带有秋天的情调是为优秀;词曲的创作,带有春天的情调是为优秀。

八七

抄写之笔墨,不必过求其佳;若施之缣素,则不可不求其佳。诵读之书籍,不必过求其备;若以供稽考,则不可不求其备。游历之山水,不必过求其妙;若因之卜居,则不可不求其妙。

【译文】

用来抄写的笔墨,不一定非要优良的;如果在细绢上作画,那就不能不寻求品质优良的。用来吟诵朗读的书籍,不一定完备齐全;如果用来考校求证的书籍,那就不能不求完备齐全了。游览玩赏山水,不一定非要奇秀无比,如果选作居住的地方,那就不能不求雅致了。

八八

人非圣贤,安能无所不知?只知其一,惟恐不止其一,复求知其二者上也;止知其一,因人言始知有其二者次也;止知其一,人言有其二而莫之信者又次之也;止知其一,恶人言有其二者,斯下之下矣。

【译文】

人不是圣贤,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呢?只知道其中一点,唯恐不只是这一点,而想方设法去寻求另外的内容,这是最聪明的求知者;只知道其中一点,因为听别人说还有另外的含义,这是差一些的求知者;只知道其中一点,别人说还有另外的意思却不敢相信,这是又差一些的求知者;只知道其中一点,讨厌别人说还有另外的意思,这是最差等的求知者。

八九

史官所记者,直世界也;职方所载者,横世界也。

【译文】

史官所记载的历史事件,是一个从古到今的直世界;职方官所记载的风土人情,是一个方圆广阔的横世界。

九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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