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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〇〇一、死胖子

当张小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,刘文彬已经先她一步死去。

这里是二〇〇八年五月一十二日的汶川地震灾区。

张小雨、南京人、时年二十四岁;她是个崇尚健康生活理念的人,她喜欢背起帐篷出门、与驴友们组队徒步旅行、或者登山冒险。

当地震事件发生之时,小雨正在四川彭州小鱼洞山区旅行;于是,悲剧便不幸发生了。

五月一十二日下午十四点二十八分,忽然之间天崩地裂、地动山摇。

当时的场面实在是过于恐怖,包括小雨在内的绝大多数当事者,一时之间都被惊得呆了;他们呆若木鸡,谁也没有想起在第一时间掉头逃跑、他们完全丧失了挣扎求生的勇气。

整座山体倾覆崩塌下来,无数石块和泥土汇成巨大的洪流,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席卷而来。

这队驴友中有一个举动最为笨拙的胖小子,他一向扮演着一位拖累大家行程的累赘角色;那些自诩为精悍健壮的男同学们,他们都瞧不起这个痴肥的笨蛋;少数的几位女性驴友,则更加不喜欢他,她们成天取笑这个死胖子。

在最后一刻,死胖子刘文彬扑了过来,他张开双臂将目瞪口呆的张小雨紧紧搂在怀中。

文彬真的很胖,他一边紧紧将小雨抱着不放,同时,他拼尽全力转过背来,他弯下腰,伛偻着身子,用自己宽阔肥胖的背脊去迎接暴雨一般袭来的漫天飞石。

如果这不是五一二汶川大地震的话,刘文彬这样做,也许能够在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之后,侥幸救下张小雨一命。

但是,五一二汶川大地震小鱼洞灾区的惨烈程度,超过了任何正常人类所能够想象的极限——相向对峙的两座山峰,在地震的作用下发生严重的位移,两座山峰彻底被挤在了一起。

处于两山之间峡谷之内的这些旅行者们,无论怎样挣扎也不可能幸存下来。

刘文彬并不是什么聪明孩子,他同样也被吓得傻了,他和大家一起错过了第一时间拔腿就跑、在山体倒塌之前逃出峡谷之外的最佳时机;当他省悟过来,当他意识到当前遭遇了一场从未见识过的超级地震时,为时已晚,这时侯再想跑,已经跑不掉了。

文彬大哥并不比小雨妹纸拥有更多的智慧,他不过是因为一直单恋着小雨,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,他忽发奇想,试图要尽力掩护着她,趁机还可以上下其手,借机揩油,他可以温香软玉在抱,他可以把这一刻定格成一种永恒。

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热烈拥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孩,刘文彬感到十分知足。
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竟然还可以大肆非礼别人的女朋友,刘文彬心里险些乐开了花。

他已经准备好含笑九泉。

在临死之前,他琢磨着,我这辈子有色心没色胆,死了之后大概也只能算作是一只胆小鬼。

而且,文彬大哥是知道小雨有未婚夫的,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结婚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心里揣着一种坏心思,不怀好意去搂抱别人的新娘,文彬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当头一批乱石如瀑如雨倾泻而至时,刘文彬在第一时间就被砸死了。

但是张小雨却没有在第一波飞石瀑布打击之下马上死去。

第一波袭来的碎石雨多数由拳头大小的飞石汇聚而成。

像楼房一般庞大的巨岩来势稍缓,这幢巨岩将在下一刻把所有人碾为肉屑。

刘文彬肥胖的后背终究也没能全部抵消飞石瀑布的冲击,小雨姑娘反而不幸遭受了比别人更多几秒的残忍折腾。

在沉重的冲击力凶狠撞击之下,小雨的胸口仿佛遭受到千斤巨槌的猛烈锤击,她的胸腔与喉头鲜血狂喷,她的五脏六腑全部碎尽,在张小雨今生之旅最后的弥留之际,她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
一个半月以后,南京。

在小雨姑娘的追悼会上,亲友、同事、邻居、以及儿时同窗好友,各路网友同学来了不少,大家给出的评论一致认为:小雨这姑娘、虽然大大咧咧、不修边幅、算不得一个百媚千娇的精装美女;但是她毫无疑问、理所应当、可以被归纳为天然环保、无公害、很阳光、有活力的那一类好女孩子。

失去了这样一位好朋友,忍不住叫人伤心落泪。

但是,最该来的那一位却没有来。

大家都听说了,张小雨有一个同居三年的未婚夫,邓志超,人在CD,他开设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私人企业;也即是说,邓先生是一位不大不小的老板。

在CD创业并取得了小成的那位邓先生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未婚妻子的追悼会上,这实在让人觉得非常遗憾。

小雨的父母,以及多数知情人士,他们都为小雨感到不值;他们摇头叹息;他们纷纷表示:对这位薄情寡义的邓某人彻底无语。

邓先生所从事的个人创业大计,当时正好发展到最为关键的阶段,他打算在事业小成之后为小雨姑娘献上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;这个想法听上去确实不错,所以小雨没有表示特别的反对意见;举办一次浪漫而温馨的婚礼,举行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隆重典礼,这样的想法,怎么说也比裸婚更好一些。

小雨偶尔喜欢和网友们组队出门旅行,当她外出的时候,志超君总是处在加班忙碌的状态。

五月一十二日,当汶川地震发生之时,CD的摇晃程度也相当剧烈,所幸并无楼房坍塌。

邓志超当时也被吓了好大一跳,他身处于十八层高楼之上,剧烈的晃动令他几乎立足不稳。

常识丰富、反应敏锐的邓先生立刻奔向洗手间——洗手间是避震的最佳位置——很少有地震能完全整垮现代建筑物的全部骨架;在记录片中看到的种种断壁残垣画面当中,遭受摧残的建筑物最后只剩一副光楞楞的骨架——洗手间正是这个骨架最坚强的核心结构所在——无论是天花板或者承重墙,它们都很有可能在强震之中发生坍塌,坍塌下来的板件和砖石能够砸死大多数人;可以撑到最后的,也就只剩下预构浇制的骨架了,这里是唯一安全的避难空间。

当邓先生蹲在洗手间的门梁下方抱头发呆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试图联络自己的父母,但是电话拨不通;他再度试图拨打小雨的手机,依然是没有任何响应。

他意识到电信机房或者基站很可能在大地震中全面受损,短时间内,恐怕无法再与任何人建立电话联络了。

于是,他静下心来,为自己构思遗嘱——天知道等一下会不会再来一茬比刚才更加强大的地震波呢?谁敢肯定天下一切地震永远都是第一波最强呢?

邓志超开始徐徐回忆自己艰辛奋斗的一生。

当一个人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,心中所想的事情,总是特别富于哲理性。

邓先生在这一刻忽然觉得:诸如事业心、功名利禄、美女名车、等等一切,全都是身外浮云,生不带来、死不带去。唯有父母养育之恩未尝好好报答,殊为人生第一大憾事。

他拿定主意——经历过这次大劫之后,倘若能够侥幸不死,他将放弃自己在CD的业务,回到乡下去,孝敬老父老母,陪伴着父母安享他们的晚年。

至于小雨嘛,志超一向尊重她的自主选择——如果小雨姑娘能够安心陪着志超去过上那种恬淡的农家生活,那就跟他结婚;如果不能的话,就任她自由自在单飞去吧——农村里经常停电,而且,根本没有互联网可以供她沉迷。

志超觉得,小雨同学热爱淘宝、她万事习惯于依赖度娘,她恐怕很难接受不能上网的乡下生活,这就意味着两人将要从此分道扬镳。

——唉!

邓先生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,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由传说中的天煞孤星转世投胎而来,他总是遇不到合适的女孩,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吧,到头来,还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不得不被迫分开。

五月一十二日下午十六点,CD。

当邓志超确认第一波地震已经过去之后,他觉得第二波、第三波强震貌似不会马上就来。自十四点二十八分过后,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,这一个半小时里一直十分平静。看样子,预期的第二波、第三波强震并不会马上袭来。

他果断逃出门去,他不敢进电梯,他顺着消防楼梯一路向下跑去。

在临出门之前,邓先生仔细关闭了煤气总阀和电气总闸,这是为了预防在或有的下一次强震中失火,这是每个市民都应该自觉做好的安防事项。

他对自己的情商和谨慎作风感到十分满意。

当他再次想到家乡的老父老母之时,他的心中充满温馨美好的人文关怀情趣,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品质高尚的人,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好男人。

这时的邓志超根本不知道小雨去了小鱼洞旅行。

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小雨会客死在遥远的异乡。

邓志超根本不曾仔细去关心过张小雨,在他的价值观里,美女跟跑车、宝马、名剑、美酒,完全一样,它们都是奢侈品,是城市里追名逐利、耽迷于声色犬马的俗人们钟爱的对象;而志向高洁的志超先生已经毅然决定,他要彻底抛弃这个糜烂低俗的圈子。

当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邓先生终于跑出大楼门外的时候,余震恰好降临。

在上一波巨震中被晃倒的一个花盆,刚好卡在了十六层窗口的防盗栏缝隙之间。

当余震再度爆发之际,这只花盆终于跌落下来,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邓先生的头顶。

于是,以情怀高尚、趣味高雅而自诩的邓志超,在这一刻,被穿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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