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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黄秋丛语(十五)

二〇〇〇年四月五日

大约半个月前,豆儿因为陪邻居家的女孩,早晨上学时忘了带作业本,老师让没写作业的学生家长签字。老师对她说“我知道你不会不写作业,可你没带来,视同没写,也要家长签字”。她把本子拿给我,让我签字。

我觉得老师可能对她有看法,故意难为她。我想找老师当面解释一下,又觉不妥。我曾看到这个小学老师到书店买《南风窗》杂志,知道她不俗。我不能简单地签个字,要认真对待。

我想了想,决定给她写封信,求得她的谅解。写完后,我把信全文抄在了这本子上。

周老师您好:

见过两次面,家长会上又听过您讲话,知道您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。我女儿常提到您,还经常问我一些您讲过的课外知识,这些知识无疑会丰富她的头脑。

从她上一年级到现在,我几乎每天都问她班上发生的事,她总是津津乐道。我能叫出她班上这五年来学习成绩前几名和后几名同学的名字,当然我不认识这些孩子。她在讲班上的事情时,会有意忽略她自己超越规矩的事。上五年级时,她才跟我讲四年级的时候,老师曾罚她站过一堂课,在贵班也一定有不便出口的事,因为她不是本分、听话又通达的孩子。

这孩子自幼娇惯。那时候,我生怕抑制了她活泼的天性,总是鼓励她讲话、做事,给她讲远古英雄的故事。入学后,我发现她活泼得有点过头了。还有刁蛮、浮躁、任性,待人不够友善,心骄气傲的毛病,缺少闺秀气质。我看到了她在众人面前抢着同人家讲话的情景,为了不使这情形蔓延,我在众人面前作色,阻止她讲话,效果不很明显。

我能想象得出,她在班上、在同学中争强好胜,努力展示才华的样子,那样子是不讨人喜爱的。我见过教过她的所有的班主任,从你们的言语中,我感受得出来。

我也在努力规范她的行为和意识。昨晚邻居的女孩一个人在家,有些怕,让她去陪伴。

她不想去陪,告诉我,她曾经陪过那女孩,女孩的母亲回家后很不高兴,认为她们在玩,不好好看书学习、弹钢琴,那女孩又不敢告诉母亲是她叫黄豆(她的乳名)来的,黄豆在陪她。

我让黄豆去,告诉她,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很多不情愿做的事;你也有需要她援手的时候;她已经帮助过你很多次。她去了,陪了一夜,今天早晨起来晚了,饭也没吃,上学也晚了(我想写作业本也忘带了,想了想没有写)。前几天,她同友好了多年的同学发生了分歧,告诉我“不理她了”。三天后两个人也没说话。我给她讲了一通关于友善及友善给人带来的益处。最后我告诉她,你明天见了那同学,先跟人家说句话,表示歉意。她勉强答应了。第二天告诉我“没好意思和她说话”。我告诉她,古人早就知道你会不好意思,所以说了“道歉”近乎勇的话(这话是我编的)。第三天又没说,说是没碰上。第四天,她一进家门,就告诉我:“爸,我跟她说话了。”

“是你先说的吗?”“你怎么说的?”我问她。

“我看着她,手一扬,说‘嗨’。”这等于道了歉,这在她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我告诉她,这主动的招呼显示了你人格的高尚,那一刻,对方一定很感激你。她说:“是的,我看出来了。”她很高兴,她原以为对方会不理她,真是“小人”之心。

这孩子开始说您厉害,现在,每次讲到您都有些亲切之感,她自己说还没有在哪个老师教她的时候喜欢这个老师,只有您(黄豆真这么说的),用您的方式教育她吧!

谨致!

黄微音家长黄秋丛

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二日晚

第二天早晨,我把写好的信交给了黄豆,她一看写这么多,不满地对我说:“写这么多干吗?”我说:“我给你念一遍,你要是认为不好,就不给老师,我给你签字。”我给她念了一遍,豆露出笑容说:“行,挺好。”

几天后,豆告诉我“我们班现在谁犯错误了,老师就让家长写信,那些家长都不会写,要是同学知道了是我爸先写的,非得揍我”。又告诉我“今天老师说了,黄微音家长负责任,素质好”。是在训别人时提到的。

二〇〇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上午

燕子飞回来了,没进我给它们筑的窝,在墙角处又造了一个。我和黄豆都很不解。

林氏又出门了,没说几天回来,我也没问,知道不会长。豆儿在写作业。我想去河边见见风,很久没到那去了。上午就去,中午回来给豆儿做饭。我这样子最好见不到熟人。

二〇〇〇年九月八日

豆上六年级了,又换了个班主任。她对这个班主任有些不满,说上一届班主任好。昨天,我去开家长会,见到了这老师。林氏说要给黄豆换个班,我不同意,我知道很多事情是不能选择的,要想办法适应。

我家附近有个室内游泳馆(市里没有室外的),每人次十元。因为听到很多儿童溺水的消息,我很想教会豆儿游泳。我买不起门票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天天长大,失去了学习的最佳时机。

我还是老样子,毫无起色,连点征兆也没有,我深怕这种状态持续下去。前天在路上,碰到了豆儿的三姨姥,就是林氏的三姨。她告诉我“你闺女对你可好了,说到你困难的时候哭了,还说长大后一定挣钱给你”。我听后又欣慰又心酸,我非但不能帮助她,还成了她的负担。如果有一天,我穷得没饭吃,就去市场叫卖。

人必须向命运低头,“直面惨淡的人生。”

二〇〇〇年十月三十日

豆竞争大队长,没有成功。我见过她的大队辅导员,他说黄豆不太谦虚。我知道这不是主要的。豆因为没当上大队长现出了失落的样子,告诉我“心情不好”。我知道“心情不好”也是心理完善的过程,长大后会有更多的“心情不好”,早一点经历,也许是好事。我安慰她说,“不顺心的事是经常发生的,什么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以后,没感到不顺心,就成仙儿了,仙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。孩子,别把这些当回事,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,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,而过去了的将变为可爱。”

这最后一句话是普希金说的,她还不知道谁是普希金,以为是我随口说的,无声地点点头,笑了笑,露出了欣慰的神色。

我也有一点失落,可心底里是很欣慰的,如果她当上了,无疑会助长骄奢之心。我忽然觉得一个人机灵漂亮、成绩优异、身体健康、家庭和谐,已经是人间喜剧了,若一味高歌猛进,不仅人力不能为,慈悲的菩萨也不会援手。要节制对生活的欲望,享福人福深不祈福。

女孩子更要有谦退之心,万不要坐在台上装作行家的样子,对选手的才艺指指点点,给人家的毕生修炼打分,决定人家的去留。要坐在台下人堆里,为选手的成就真诚喝彩。

我告诉黄豆:遇事先往好处想,再往坏处想,两下一综合,取中间那点,就是结果。如果不是这样,一定是上天另有安排,听命就行了。

二〇〇一年七月二十四日

豆儿小学毕业了,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了,没评上她想评上的团员。她得票第四,要前两名,还有几名没参加投票当上了。她很生气,说不及格的都评上团员了,然后她说“肯定给校长送礼了”。

我知道人要有荣誉感,更知道荣誉感于社会的益处。我安慰孩子别在乎这些,告诉她:“你的素质,你的成绩,你写这字,是他们送多少礼也换不来的,考试不及格的人就是入了团也没有意义(有时候,也有意义),人要凭实力存在。”

我儿在茁壮成长,现身高一米六二,体重八十多斤,相貌还行(我看还行,别人都说好)。她小的时候,我有些急躁地盼着她长大,现在她一天天长大了,理智渐次取代了情感,我失去了很多乐趣。

走在街上,每见到三岁小女孩我都会驻足欣喜地看一会儿,如果我的女儿还是三岁小孩,我的世界该有多美呀!

这本子以后该她自己写了。

二〇〇一年九月二日晚

豆上初中了,市第五中学一年十二班。

交了六千元择校费,这收钱的班,由学校好一些的教师教。为了收费,学校同私人合作,起名“育才中学(中学里办中学)”。因为这几年收费班的学生考高中时成绩好,所以很多家庭甘愿拿钱。

今天,是黄豆上中学的第一天,我站在校园的铁栏杆外,目送她进了教学楼(不让家长进)。进楼的时候,我们友好地招了招手。

我的小毛毛虫长成蝴蝶了,

振翅飞出了我的掌心。

我虽然留恋,

也知道天空才是她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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