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把爹爹的骨灰送回襄州安葬之后,我和阿青一家人还有红樱为皇甫父子,白家父女,各自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。
礼毕,阿青的妹妹皇甫英说什么都不肯再让阿青离开,她母亲安慰了她许久,然后对阿青郑重道:“你受的苦,娘都明白。从今天起,不必再记得你是皇甫家的子孙,我会和南芝好好抚养庭儿的儿子。前尘后事,都不必再挂怀。”说着看了我一眼,“你和韩若,都好好地为自己活。”
阿青目中含泪,跪下对着母亲三拜而别。
我照着意霜那个坟墓的样式,为白婧也搭了一个,并在坟头种上了一些她爱的花。阿青在我为她刻好的墓铭放置完毕后,又在一块木板上写上“挚爱白婧之墓”,并落上了他的名字。然后便静立在原地,没有言语了。
阳光明媚,一片天光打在他身上,他的面容如从前一般沉静温默,有几片凋零的树叶在空中飞舞着,样子说不出的凄凉。
正在这时,一个穿着云白长衫的女子走近了来,她抱着一大束的花,在白婧的坟前蹲下,神色认真地将那些花在坟墓周遭铺开,并对我们说:“现在是秋天,鲜花是种不活的。我带的这些干花束是被烘烤过的,应该可以保存许久,到了明年春天,再栽种些新的。”
卓翎把花铺好,却没有看我和阿青,而是在坐在地上,开始对着坟墓说话:“你知道吗?我从小就知道阿青喜欢的人是你。就是那次在落星湖的时候,我看见阿青从他父亲的房间里出来,一个人蹲在湖边。我本来想过去跟他说话,可是见他样子不对,所以便躲在了院子的石墙后面。”
她的神情和平时不大相同,有些微的怅惘,但还是带着微笑,继续道:“然后我就听见他哭了,他哭的很伤心,我从来没有听见一个人可以哭的这么伤心,连我也不自觉地跟着难过起来,虽然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,但是我似乎从那种哭声里明白了什么。”
“他一个人待了许久,然后我就看见他似乎丢弃了什么东西,然后走开了。我走过去一看,是你送给他的那个香囊,那个时候我知道,他在为你哭泣。”
“后来我曾问过爹爹,爹爹只说是你们两家有了矛盾,虽然只是一些只言片语的猜想,但是已经足够我猜测出事情的大概。也是从那时候起,阿青就想尽法子地对我好,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,他的样子是装出来的,而我不止一次地看到,他在你看不见他的地方,对着你的背影黯然神伤。”
“我很生气,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了,有一次我和他在狼烟壕子那,我直接把他丢在那里,那时我恶毒地想着,就让他被鬼狼子儿吃了得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件事之后,对我破口大骂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你很可怜,明明你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,可是却没办法在一起。我总是见他忍得眼眶发红的样子,却不自禁地心疼起他来,后来我俩达成了一种默契,那就是我也跟着配合他,想着能气一下你,能让你知难而退。这戏做得连我自己都快当真了……我想,这是我的骄傲在作祟吧。”
说到这里,阿青把目光转向了卓翎,卓翎也看着阿青,轻声道:“这也是我和他之间最宝贵的秘密。”
说完,卓翎又转过头去:“他真傻,是不是?奇得是我也跟他一起犯傻,若我告诉了你,或许你们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。我也曾经质问过他,有一次问得他都要哭出来了,可他还是倔强地跟我说,他不喜欢你。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打定主意,我也不会告诉你的,到死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拿出了那个香囊,喃喃道:“你现在知道了,一定恨死我了吧?”
我原以为我可以坦然地面对白婧已经不在的事实,可是听完卓翎这番话,还是触动情肠流了眼泪。我跟白婧一样,都是真心以为阿青喜欢的人是卓翎。我是个旁观者,却什么也没觉察到。
自以为很了解一个人,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。
我看着美貌的卓翎,猜测她对阿青的情谊是否和白婧一样。之前总觉得她傲娇不懂事,其实她什么都看的很明白。而她那次从阿青的哭声里知道,真的爱一个人,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。
我和阿青在东华郡庆雁山的山脚搭了一座小房子,每日穿着寻常布衣,就跟附近的农家百姓打交道,学学种菜,养鱼,有时候还到附近打打猎。
正值寒冬,打猎的好时候。得了阿青的指导,我也练得勤奋,好几家猎户每天都对我赞不绝口,夸我是神箭手。我总是微笑着不说话,安静地看着阿青,阿青也笑着看我。
除却在落星湖的那些日子,这样的时光在我的生命里,是安稳而又快乐的。
又是一年春天,我和阿青启程回襄州,他看望了家人,我看望了朋友,最后到白婧的坟前,为她栽种了她爱的花,并把一颗梨树的树苗种了下来。
回到住所后的阿青心情十分不错,二话没说便进了厨房要做饭。
他的厨艺颇好,我也乐得给他打下手,一手好刀工还没落下,把土豆丝切地又细又匀,切着切着我想起那时在韩府,白婧拿着一盘翠玉西瓜笑嘻嘻地走进我房间,向我炫耀她的刀工。想到这手停了下来,半晌没动。
油开了,在锅里发出的呲呲的响声,阿青也停了动作看着我,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,接过刀,把土豆丝铲起,下了锅。
我侧头看着认真炒菜的阿青,心中泛起了一丝暖意。
这天晚上我俩吃着菜,喝了点小酒。完后阿青拿着一卷席子,在我旁边看我洗碗,我转头问他:“这是做什么?”
阿青不说,向我努努嘴:“你快洗,洗完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阿青说的好地方,是庆雁山一座景色颇好的山头,抬头就是布满夜空的星星和清冷明亮的月。
我俩盘腿坐下席子上,一边喝酒,一边对诗。从小长在军中的阿青在诗词方面依然不逊于我,要不是借着酒兴好,我差点要被他比下去。
饮着酒,阿青忽然说道:
“我记得江南的那个叫魏启宁的才子,之前好像是喜欢你吧,他做的那个诗,虽然酸溜溜的,但是真的文采斐然,见你瞧不上他,我还很是纳闷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太开心,我也被酒劲弄得轻飘飘的,嬉笑着回答他:“他嘛,也就是长相还不错,但是太秀气了。我不喜欢。”
阿青点头同意:“而且不会武功,我觉得你还是喜欢程湖天那样的。”
他乍然提起程湖天,我有些发愣,好像自从那次受伤之后,我都忘了此前这个人对我是那么重要的存在,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,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坎蔓延到嘴唇,连做个表情都难。
阿青看到我的心里去:“你还在生他的气,是吗?”
我依旧不说话。
其实自那件事情之后,我觉得我和程湖天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,但是真要我说为什么,我似乎也不能拎得清。
“阿若,我看得出来,程湖天是真心实意待你的。不管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约定,如今又有怎么样的变数,他对你的情意,绝对不是恪守你娘和皇上的承诺那么简单。”
“你应该回去找他。”
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,忽然有一种极酸的心情钻了出来,我想起年少时对程湖天的暗恋,后来的相遇,我们患难与共,他陪着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,如今想来,却像隔了千年那般遥远。
终于,我还是忍下了心头所有的情绪,淡然道:“我想我不喜欢他了,真的。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很好,我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的伤害了。”
阿青道:“韩若,你告诉我,这样的日子,是你想要的吗?我记得你一直都想做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女……”
“阿青,”我打断他,微笑着对他说:“你知道吗?我有时候在想,白婧看我的那最后一眼是什么意思。”
见忽然换了话题,阿青的神色变了,不复平日里的那般淡然,眼眶也有些微微地红了起来。
我微笑道:“她要我照顾你,她希望我们相依为命。”
我看着阿青的脸,他的目中忽然堆积起了泪水,嘴唇也在微微地颤动。他也看着我,眼泪终于流了出来,他的声音是嘶哑的,透着寒霜一般的哀戚,却露出笑容,哽咽道:“要是那时候我喜欢的人是你,那该多好啊。”
略微寒凉的春夜,在庆雁山的晚风和星光中,我和阿青相拥而眠。这一觉睡得那么安稳,什么梦也没做。
第二天我在刺眼的阳光醒来,身旁的阿青已经不见了。
我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,下意识地忘脚下看,山间烟雾缭绕,我一边跟自己说,不可能的,这不可能的,一边发疯了往山下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