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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刘秀北徇颍川郡,王寻王邑围昆阳

更始皇帝即位后,天下为之一振,投军士卒百姓愈发踊跃,宛城虽万分震恐,但岑彭几经磨练,防守得更加滴水不漏。城内外堆满了尸体。汉军阵亡将士好歹还有人收拢掩埋,官兵尸首哪还有人顾及,天气渐渐转暖,任其暴晒腐烂,再加上鸦雀啄食,尸水、血水混在一起,流成一片,浸入干裂的大地,阳光一照,反射出棕红色的油光,弥漫着呛人的腐败气息。

宛城战事仍无进展,汉军补给却日渐枯竭,更始皇帝朝会军议,若再不寻他法,仍死困宛城,战事恐有变数。诸将议定,从大军中分拨出来三路兵马,一路北上,一路南下,一路东去,徇傍诸县。一者震慑各地官府、世族认清形势,二者征集粮饷、兵源以供宛城汉军所需,三者敲打颍川严尤、陈茂,以防身后火起。刘玄早与绿林诸将私下议定三路军马人选。北方仍属朝廷势力范围,又有严尤、陈茂近在咫尺,故使大军征讨,主帅以王凤为首,又遣李轶、马武、宗佻(tiāo)辅之,并令刘秀、邓晨同去。东路汝南、沛郡距宛城甚近,令汉军如芒在背,遣王常率下江精兵征讨,以解后顾之忧,事成之后不必回转宛城,一路北上,助王凤一臂之力。南路最为轻松,官兵早已被打乱建制,仅一些散兵游勇聚众一处负隅反抗,故从平林后部拨出些许人马南下平乱。

如此安排,颇耐人寻味。刘縯亲信刘秀、邓晨、王常率军外出,又有王凤督率,宛城刘縯实力大减,刘玄此举,意在削弱刘縯兄弟在军中影响。明眼人虽瞧个真切,但皇命难违,只得整军出发。

王凤不欲使刘秀立功,故意调其随于后军。刘秀一路随行,心中悲凉,想当初起兵之时,除去王凤不说,马武等人亦和自己同行,一路攻略新野、湖阳。不同的是,当日绿林诸将仰仗刘縯,故而对刘秀亦是礼敬有加。今日风水轮流转,自己倒成了门下客。别说王凤,就是马武也不过打了个照面,问候一声,便匆匆前行,不再理会。刘秀甚感无趣,与同行的偏将军任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。

任光,字伯卿,宛城人士,本是郡吏。汉兵围城之时,任光入城不及,为军士所获,见其衣饰光鲜亮丽,料是富贵人家,劫掠其钱财,却无甚所得,恼怒之下,欲取其衣饰自用。任光以君子死不免冠,奋死不从。恰好刘赐路过,见任光不卑不亢,甚为敬佩,乃救全之,以为安集掾。任光感刘赐恩义,说动友人、宾客率众归降。更始皇帝听闻之后,欲以任光之事示城中守军,以邀买宛城人心,拜其为偏将军。此番北行,刘赐恐刘秀势单力薄,以北方事杂,兵力不足为由,说动更始皇帝派任光同行。

二人边走边聊,就见邓晨单骑行来。自小长安军败,二姐刘元和三个外甥女因自己未能救及而惨死乱兵之中后,刘秀就一直不敢与姐夫邓晨独处,甚至不敢正视邓晨苍白的面孔。刘秀自幼丧父,十多岁便操持农事。每年卖谷去往新野,都是姐夫一家帮衬,而自己却未能保全姐姐母女性命。每次远远瞧见邓晨三十多岁便已苍老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,刘秀就仿佛看见三个孩子捂嘴哭泣,二姐哼唱童谣抚慰的情景。

邓晨靠近一侧,并辔而行。也不说话,定定望着远方。刘秀欲言又止,沉默不语。

任光觉气氛颇为尴尬,向二人道了一声,便自回军中。

三月暖阳照在身上,很是惬意。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。若是往年,百姓早已耕耘播种,可现今战事一起,又是天旱无雨,田地多已荒芜,长满了各色杂草。

行了许久,刘秀心中愈发不安,正想开口,邓晨却先问道:“文叔,你观这周遭田地枯竭至此,若再无雨,可还能耕作?”

刘秀一愣:“现在虽旱,但只要下雨,稍加打理,便可先种些耐旱谷物。谷熟后,土地已为谷禾根系窜动松软,再细细松土,即可再种蔬苗。不出明岁,田地复为沃土。此为地母敦厚之故,厚则载物,有容乃大。”

邓晨似有所悟,点头不语,沉默了一阵,又问:“文叔,你可知你姐姐出事头晚与我谈了些什么吗?”

刘秀心中一颤,还未及问询,就听邓晨接着说道:“你姐姐说,文叔秉性敦厚,自幼便老实本分。如今大军攻伐,不知何日才有尽头。文叔年已二十有八,尚未婚娶,若再不成家,孤身一人,如何过活?听闻文叔有意阴家小姐,而我与阴家同是新野望族,又与阴识相熟,待兵马稍有缓和,速速去阴家提亲,也好了却了一桩心事。”

刘秀喉头苦涩,鼻子一酸,正想说话,却又被邓晨打断:“文叔,今日说起此事,并无他意。你姐姐命数如此,怨不得旁人。她至死心中念叨着你,只愿你能活的舒心。若你总以此事纠结,耿耿于怀无法自拔,岂不辜负了阿姐一片情谊?”话锋一转,又低声说道:“人人都言刘文叔敦厚本分,你刚才还说地母敦厚,厚则载物,有容乃大。现今局势虽甚不利,但还不至于山穷水尽。绿林虽然势大,权倾朝野,刘氏一时低迷,难与抗拒。可只要沉住气,终有厚积薄发之日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,策马回转军中。

刘秀听得久久不能平静,一扫心头阴霾,遥向邓晨一拜。心道:“我刘秀绝不服输。莽朝还未覆灭,天下之事谁能道清?绿林称霸一时,终会为我所败。”不觉挺拔身姿,信心满满起来。

大军一路北上,所向披靡,连下定陵、郾(yǎn)县等数城,又与北上的王常合兵一处,攻陷昆阳,沿途多得牛马、财物、谷数十万斛,转运宛城,极大地缓解了汉军燃眉之急。

可随着战线逐渐拉长,兵力日渐吃紧,王凤已分兵马武等将攻伐他县。原不想让刘秀独自领兵建功,可颖阳诸县还无人分派,只得遣刘秀、邓晨、任光率本部人马徇狩,自己则与王常、李轶、宗佻留守昆阳调度。

离开了王凤掌控,刘秀心情大好,一路与邓晨、任光说笑。虽已在颍川地界,但严尤、陈茂经淯阳一战,损兵折将,无力对抗刘秀,只能龟缩于颍川城中苦守。刘秀虽有数千将士,但若想攻拔颍川明显兵力不足,也就不去与严尤一争长短,只是统兵横扫诸县,所得颇丰,皆运回宛城补给。严尤眼睁睁看着一车车辎重连绵不绝南行,虽然气得牙根痒痒,直骂刘氏祖宗八代,却也无可奈何。而最让刘秀欣慰的还是过颖阳时,有豪族王霸率领宾客谒见,愿投刘氏效力,后又有襄城傅俊及棘阳马成来投。众人云汉军虽众,唯愿追随刘公征战,建功立业。刘秀甚是欣喜,今虽是刘玄称帝,然豪族心中仍属意刘氏,看来大哥声望一如既往,未受多大影响,待自己兄弟再建大功,未必没有翻身机会。

王霸,字元伯,颖阳人氏,世好文法,本为狱吏,却不乐此职,遂西学长安,与刘秀在长安曾有数面之缘。傅俊,字子卫,襄城人氏,本为襄县亭长,听闻刘秀徇傍颍川,便弃了吏籍前来投奔。马成,字君迁,本是棘阳人氏,为县吏,时因汉军起兵,道路不通,留于颍川,听闻刘秀于民无犯,特来投军。见三人颇有本领,刘秀很是喜欢,遂拜王霸、傅俊为校尉,马成为安集掾,随军听用。

就在刘秀如入无人之境,数战数捷之际,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席卷而来,汉军自起兵以来最大一次危机悄然而至。

沘水战败,汉军兵围宛城,王莽并非无动于衷。他一边大张旗鼓悬赏通缉刘縯,一边暗中征集各路人马,欲毕功于一役,彻底消除南阳隐患。王莽为此战下足了本钱,征召天下善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,以为军中参赞。集结戍边大军及各州郡守军四十二万,连青、徐、齐地对阵赤眉的军队都多调往南阳。又广征天下民夫运送辎重,千里不绝,还发边民蛮夷善驯兽之人驱逐虎豹豺狼,以助威武。以大司徒王寻、大司空王邑为主帅,号称百万,杀气腾腾往南阳而来。

当王寻、王邑杀入颍川境内,刘秀仍率兵檄于阳关。听到斥候神色慌张回报时,刘秀还不敢相信。又多派斥候再探之后,刘秀大惊失色,忙集结军队,连所获军需都来不及顾及,草草放火焚毁了事,匆忙率部南归,驰入昆阳,报于王凤。

众将本在商议战事,还欲待诸县稍定,便集结兵力攻陷颍川,平灭严尤、陈茂,以绝后患。听到刘秀讯息,皆惶惶恐怖,又忧念家眷财货,欲散归诸城。

刘秀喝止众将,劝谏道:“今昆阳兵马既少,而敌军势大,如我等有沘水奉死之心,并力御敌,或许还可凭坚城而守,重创敌寇,建下不世功勋。如分散逃窜,兵势俱无,必为所破。且宛城仍未攻拔,大军不能相救,待昆阳一破,敌军一日之间便可赶赴宛城,里应外合,汉军必受灭顶之灾。诸部皆灭,何来有家?今日我等不同心同德共举功名,反而贪恋自家财货,何其愚蠢!”

王凤愤怒斥责:“刘秀,你一小小偏将,何敢如此无礼?速速退下”

刘秀心中苦涩,连连冷笑,当初怎么就和这样一群既无胆识、又无谋略,只知争权夺利之人搅合在一起?起身出堂,欲勒本部兵马死守昆阳,好歹为大哥多争取一些时日。

还未及出门,有斥候飞奔而来,报于堂上,言敌军已至城北,军阵连绵数百里,不见前后,群兽咆哮,掠人胆气,旌旗成林,铺天盖地。大军已分出数队人马,开赴其他三门,个把时辰之后,昆阳即为合围。

王凤听得面色惨白,连问数人何以应付,却无人回应,众人无计可施。王凤忽瞧刘秀还未离去,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连忙追了上来,连呼:“刘将军!刘老弟留步!”刘秀回转过来,被王凤一把抓住,连推带搡,送上主位:“刘将军莫与我等粗人一般见识,还烦请刘将军拿个主意。”

刘秀又气又笑,可见众人被逼上绝路,终肯听自己见解,也便不去计较。“昆阳虽小,但城池坚韧,也正因如此,敌军虽众,却不能施展开拳脚,拉开阵势全力攻城。每门也就容下数千军士同时上前攻门。故敌军虽数十万,只能遥作声势,不足为虑。今城中有新市军、下江军、柱天都部共九千余人。北门首当其冲,必为敌军攻杀首要,故分兵四千镇守。东西两门各分兵两千,而南城城门狭小,地势局促,留一千军士死守足矣。再征调城中青壮,搬运滚木、礌石,协防城墙,料守城足矣。”

王凤等人听刘秀这般部署,虽觉艰难,但如今已无退路,只能放手一搏,尽皆从命。刘秀又言:“守虽足矣,然苦守无功,且又要谨防敌军分兵南下,直赴宛城。若宛城败亡,我等必死无疑。故要设法速胜敌军,方为上策。今城中兵少,然城外诸县仍有汉军驻防。秀虽武技生疏,但欲舍命出城,收拢各部兵马,以增昆阳军力。待敌军稍有可趁之机,立破敌寇于阵前。”

邓晨、任光闻言,甘愿随刘秀同去求援。王常暗中担忧刘秀安危,本欲自己相随,可下江军离自己不得,只好遣校尉臧宫随行护卫。王凤左思右想,怕马武等不听刘秀征召,自己逃命,亦遣李轶、宗佻同行。

刘秀谢过众人,又回军中召集王霸、傅俊,另选敢死勇猛之士数人,共合十三骑,夜出南门。留王凤、王常统领大军,驻守昆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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