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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十 露一口

如何复仇,是韦光正日思夜想的问题,他曾想留在天下正道中从长计议,而三年,够长了。

今日大败程海龙,是他下的鱼饵,是他复仇计划的第一步。

钓鱼有很多种钓法,有时候下饵之后便不能动,否则会吓跑鱼,有些时候却需要不停舞动鱼杆,不然鱼就会看不见。

凉玉宫主便是后者,韦光正的动静越大,她便越可能上钩。

三年前韦光正跟着伊纯跑遍了云浮山各处,山上十三个门派,除了不事修行的苦道门对他有兴趣之外,其他十一个门派就只当他是一个累赘。唯独是灵山宗派了伊纯日夜监视着他。

三年前他不明白,三年后却早已想通,只怕整个天下正道,就只有灵山宗宗主一人怀疑他与圣宝有关。

所以,韦光正出关之后,必须轰轰烈烈地干一架,闹出来的动静越大越好。他表现越突出,凉玉宫主便越容易往圣宝那方面想,也越容易上钩。

他今日与程海龙一战,替伊纯出气只不过是其次,就算今日不战程海龙,明天他一样会找个机会战张海龙或者李海龙。

他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,引导凉玉宫主确信圣宝与他有关。

先前凉玉宫主是怀疑,所以才会使伊纯刺探自己,而当那小姑娘传话的时候,韦光正便知道,凉玉宫主从怀疑变成了确信。

凉玉宫主一旦确信圣宝与他有关,定必会第一时间接触他,而且为了独吞圣宝,凉玉宫主会尽量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,绝不会使用粗暴的手段,精于推理的韦光正,很确信这一点。

于是乎,韦光正很乐意地让凉玉宫主‘请’上了灵山宗。

“晚辈见过凉玉宫主!”

韦光正恭敬行礼,他这些日夜里时常会想象凉玉宫主是个怎么样的人,当真正见到其人,他也是十分惊讶。

天下正道上下都畏惧的凉玉宫主居然形同小女孩,这确实万万想不到。

幸好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,尽管惊讶,却没有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。

“不必多礼了!”

凉玉宫主示意韦光正不用低头弯腰,却对伊纯毫无表示,韦光正站直,而伊纯则依然双膝跪地叩拜,连头都不敢抬。

“不知前辈这次唤晚辈来,是有何吩咐?”韦光正上前一步,说道。

凉玉宫主上下打量韦光正,摇头道:“不敢不敢,三年前把韦公子从死人堆救出来的时候,公子才刚刚破的死门,这继承书翁衣钵闭关三年,出来便大败黑帆帮少帮主,好生了得。书翁的高徒,本宫怎敢随意使唤。本宫这次请公子做客,只是想请教,公子是如何做到六核融一,又如何做到随意摄核的呢?”

凉玉宫主也不啰嗦,直指问题的核心,她心中最为清楚,白日看花楼最顶尖的便是融核摄核的秘法,笃定韦光正能够办到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,必定与圣宝关系密切。

凉玉宫主针锋相对,韦光正面不改容,淡淡道:“前辈,这事情说来话长,可否先让这位小姑娘陪同伊姑娘去梳洗,晚辈再慢慢告之前辈。”

韦光正的举动,让凉玉宫主稍稍迟疑了一下,心里暗道:这小子让我使开两名徒弟,希望我与他单独交谈,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呢?

不过她虽有迟疑,但还是允了,让新收的小徒弟陪伊纯去梳洗。

待伊纯及小弟子离开,凉玉宫主又道:“公子,现在可以给本宫解惑了?”

“融核摄核之事,与书翁传承有关,请恕晚辈不能告之,不过……”韦光正话锋一转,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:“不过晚辈想与前辈做一单生意。”

凉玉宫主皱眉,问:“什么生意?”

“晚辈想把花千姿的秘密,卖给前辈!”

听到此话,凉玉宫主心中惊骇,倒吸一口凉气,甚至不自觉微微退了一步。

她见韦光正,为了试探圣宝的秘密,准备了好一番说辞,却完全没想到,韦光正居然主动把秘密直接挑明。

凉玉宫主被杀了个措手不及,沉默良久,才冷冷道:“小子,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?”

“花千姿的秘密,只有我一人知道,宫主舍不得杀我的!”韦光正丝毫不慌,淡淡说道。

“就算不杀你,把你抓起来严刑敲打,亦可把你的嘴巴撬开。”凉玉宫主不愿一直被韦光正牵着鼻子走,决定还击。

“前辈若要抓我,方才就可以把我拿下,何必废话。莫不说书翁饶不了你,就是单说那圣宝,想必前辈也不愿意跟七十一派的掌门分享吧?你若果把我抓起来,岂不是直接告诉他们我知道圣宝所在?”

韦光正说完,脸上全是笑意,这一种笑,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,看似友好,实则笑里藏刀。他这句话直接击中了凉玉宫主的痛处,这一番唇枪舌剑的较量,凉玉宫主再无反击的余地。

凉玉宫主再度沉默,这一次沉默,比起先前一次要久得多。

灵山宗后堂客厅里一片安静,安静得快要能够听见雪花着地时的‘沙沙’声。踟蹰良久,凉玉宫主终于又发声了。

“小子,你所图到底是什么?”

“一份名单,一份富贵,一份温柔。”韦光正依然皮笑肉不笑。

“什么名单?”凉玉宫主问道。

“与萧山界五百六十六条人命有关的名单!”

“什么富贵?”凉玉宫主追问。

“日后天下正道必须有我的一席之位!”

“什么温柔?”凉玉宫主顿了顿,再追问。

“请宫主把伊纯作为添头,送予我。我喜欢吃伊姑娘做的清汤素面。”韦光正一脸坏笑地说道。

凉玉宫主的小眼睛怒目圆瞪,手作兰花指状指着韦光正,叱道:“小子好大的口气,就不怕狮子开大口,咽不下去噎死你?”
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晚辈自认尚不算贪心!”韦光正继续在笑。

凉玉宫主再次沉默,细细打量着韦光正。此子的城府智谋实在出乎意料,让她也不得不再度审视他一番。

隔了一会,凉玉宫主冷笑道:“小子,你就不怕本宫也是你的仇人,杀了你斩草除根?”

“晚辈闭关时可取阅书阁藏书,天下正道自创立以来的宗卷亦在其中,晚辈知前辈六十七年前便不理俗务,不问世事,这事情自然与前辈无关。”

凉玉宫主再冷笑道:“哼,我天下正道创立百年,门内七十二派同气连枝,本宫又岂能被你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挑拨离间。”

“哈哈哈。”韦光正大笑了三声,笑吟吟地对凉玉宫主道:“既然七十二派同气连枝,前辈与其余七十一位掌门情同手足,那前辈何不现在就提着我去见慕铁青,告诉他们我知道看花楼圣宝的下落?”直到现在,韦光正的表情从来未变,笑容始终如一。

这话正正说中了凉玉宫主的软肋,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,不自觉间稍稍退了一步,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二次被韦光正用言语逼退。

第二番唇枪舌剑之争,凉玉宫主再次落败,心中暗惊,这牙尖嘴利的小子,怎么如此深谋远虑,如此难缠?

凉玉宫主思考了一会,突然哈哈大笑,道:“好小子!书翁传人果然非同凡响,你这买卖,本宫允了!”

凉玉宫主惊诧于韦光正的智谋辩才,可要说他在宫主心目中有多重的分量,却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凉玉宫主的实力与韦光正天差地别,弄死他就如同弄死一只蚂蚁。实力永远是最重要的,若果双方的实力不对等,所有的承诺不过是屁话。

自从她破死门失败,便不再管天下正道的事情,由着那些稚儿去折腾,这些年愈发变得心灰意冷,近几年甚至不问世事,要不是听说那看花楼圣宝出世,她才不会去议事堂听那些小儿聒噪。

七十一派之间勾心斗角,表面上称兄道弟,背地里却视对方如仇寇,这些人死上十个八个,与她何干?况且韦光正求的不过是一份名单,还不用她亲自出动,弄脏了双手。

荣华富贵,一席之位,既然是她给的,她自然可以随时收回来。至于伊纯那小贱人,她看着便觉得讨厌,送了便送了,她乐得眼不见为净。

人一旦得到,便绝不能容忍失去,每个人总会有一些在乎的东西,不愿失去的东西,这便是此人的弱点所在。换句话说,越是贪婪,得到的东西越多,身上的弱点便越多。

韦光正贪财好色,等同于把弱点呈现在凉玉宫主的面前。凉玉宫主自认为凭借这些弱点,便可控制利用韦光正,韦光正为富贵、权力、美色所羁绊,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。

反正日后得到了圣宝,这小子是生是死,还不是她凉玉宫主一念之间的事情?

凉玉宫主这般想,不能说是错,人性本是如此,可她却正正着了韦光正的道。

这便是韦光正精明的地方。

人若果心中只有仇恨,一心只求复仇,这种人无牵无挂,无所畏惧,做起事情来不计后果,根本无法掌控,如果韦光正只求那一份名单,像凉玉宫主这样的老妖怪,绝对不能容他。

韦光正把自己伪装成贪财好色之人,等同于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凉玉宫主,把自己的把柄亲手交给她。

有了这些把柄,凉玉宫主便会误认为可以控制他,这买卖才可能进行得下去。

韦光正并非贪得无厌之人,可他必须狮子开大口,而且在不超越凉玉宫主底线的前提下,胃口越大越好,若非如此,老练如凉玉宫主,绝对不会信他。

韦光正脸色一如既往的自信、淡定,可实际上,直到凉玉宫主答应交易,他才松了一口气,虽然把一切都算了又算,谋划了又谋划,可他的内心依然忐忑不安。

因为《算无遗策》的最后一句是:机关可算尽,人心太难测。

韦光正也吃不准,凉玉宫主会不会突然把他砍了,他见宫主答应,如释重负,伸出了右掌。

凉玉宫主疑惑,道:“这是何意?”

“咱们击掌为盟!”韦光正还是在笑,但这时的笑意,发自内心。

凉玉宫主也笑了,伸出了她那幼嫩的小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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